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省曾录 · 四十八
先生曰：“孔子有鄙夫来问，未尝先有知识以应之，其心只空空而已；但叩他自知的是非两端，与之一剖决，鄙夫之心便已了然。鄙夫自知的是非，便是他本来天则，虽圣人聪明，如何可与增减得一毫？他只不能自信，夫子与之一剖决，便已竭尽无余了。若夫子与鄙夫言时，留得些子知识在，便是不能竭他的良知，道体即有二了。”
翻译文
先生说：“普通人向孔子请教有关问题，孔子事先都是没有准备的，他的心是空空如也的；但他从普通人自己知道的是非两方面加以分析，普通人也就明白了。普通人所自知的是非，就是他本来就有的天理准则，即便是圣人的聪明睿智，也不能增加或减少一分一毫。普通人只是自信不足，孔子帮他一分析判断，他也就一下子明白了。如果孔子与他谈话时，心中还有一些知识在，也就不能启发出他全然的良知，而道体将一分为二了。”
版本二：
先生说：“当有农夫来向孔子请教问题时，孔子从未事先准备好现成的知识去应对他，他的内心只是空明澄澈而已；只是通过询问农夫自己心中的是非两端，加以分析判断，农夫的内心便豁然开朗了。农夫自己所知道的是非，就是他本有的天然准则，即便是圣人再聪明，又怎能增减一丝一毫呢？只是农夫自己不能自信罢了，孔子为他稍加剖析决断，其良知便已彻底显现、毫无保留。如果孔子在与农夫对话时，预先存留一些固定的知识见解，那就不能完全彰显农夫自身的良知，如此一来，道体就被割裂为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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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孔子有鄙夫来问，出自《论语·子罕》第八章：“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
1. 传习录：明代王阳明的语录和论学书信集，由其弟子辑录而成，是阳明心学的重要典籍。
2. 卷下·门人黄省曾录：指《传习录》下卷中由弟子黄省曾记录的部分内容。
3. 鄙夫：原指乡野之人，地位卑微者，此处泛指普通百姓或缺乏学问的人。
4. 未尝先有知识以应之：不曾预先准备知识去回答对方，强调应机而答、随感而发的教学态度。
5. 空空而已：形容内心虚静无执，不存成见，源自《论语·子罕》：“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
6. 叩他自知的是非两端：通过提问启发对方反思自己心中原本的是非判断。“叩”意为启发、引导。
7. 天则：天然的法则，即天理，在阳明学中指人心本具的道德准则。
8. 良知：王阳明哲学核心概念，指人人先天具有的辨别是非善恶的道德意识。
9. 道体即有二了：指若掺杂外在知识，则将内在良知与外在道理割裂，违背“心即理”的一体性原则。
10. 剖决：分析判断，剖解疑难使之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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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段出自《传习录·卷下·门人黄省曾录》，集中体现了王阳明心学的核心思想——“心即理”与“致良知”。王阳明借孔子与“鄙夫”问答之例，强调真正的知识不在外求，而在于每个人内在本具的良知。圣人教化，并非灌输知识，而是引导人返观自照，唤醒其本心的是非判断。文中批判了以固定知识应对万变的做法，主张教学应因人因事而发，保持心灵的空明，才能使对方良知自然呈现。这不仅是教育方法的揭示，更是对“道体唯一”的哲学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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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段文字虽短，却蕴含深邃哲理。王阳明以孔子为例，巧妙地将儒家经典话语转化为心学义理的论证工具。他通过对“空空如也”的重新诠释，赋予其心学意义：真正的智慧不是储藏知识，而是保持心灵的清明与开放。这种教学方式强调主体性的觉醒，而非被动接受。文中“叩其两端”不仅是一种对话技巧，更是一种哲学实践——让个体在自我反思中发现本有的天理。语言简洁而有力，层层递进，从现象到本质，最终归结于“道体唯一”的根本立场，展现出阳明心学强烈的内在超越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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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儒学案·姚江学案》黄宗羲评：“阳明先生言良知，直指本心，不假外求，故曰‘鄙夫之心本自了然’，正是承孔门‘叩其两端’之旨，而发明之尤切。”
2. 清代李绂《穆堂别稿》云：“王阳明解‘空空如也’，以为圣人无成心，惟因人而施，此得孔子诲人不倦之神髓。”
3. 近人钱穆《阳明学述要》指出：“阳明此节所说，乃将其‘致良知’之教，溯源于孔子，谓圣人教人，只就人自心上点化，非添益以己之知。”
4. 陈来《有无之境——王阳明哲学的精神》认为：“此处强调‘不留知识’，正是反对把知识对象化、教条化，体现阳明对思维主体性的高度重视。”
5. 冈田武彦（日本阳明学专家）在《王阳明大传》中评曰：“王阳明通过这一段话，说明了教育的本质不是传授，而是唤醒。这是东方启蒙思想的精髓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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