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曰：“后儒教人，才涉精微，便谓上达未当学，且说下学；是分下学、上达为二也。夫目可得见，耳可得闻，口可得言，心可得思者，皆下学也；目不可得见，耳不可得闻，口不可得言，心不可得思者，上达也。如木之栽培灌溉，是下学也；至于日夜之所息，条达畅茂，乃是上达，人安能预其力哉！故凡可用功、可告语者皆下学，上达只在下学里。凡圣人所说，虽极精微，俱是下学。学者只从下学里用功，自然上达去，不必别寻个上达的工夫。”
翻译
陆澄向先生请教“上达”功夫。
先生说：“后世儒生教学生，涉及一些精微的东西，便说是‘上达’而不便学，而只去讲‘下学’；这是分‘下学’与‘上达’为二物了。凡是眼能看到的，耳能听到的，口能说出的，心中可想的，都是‘下学’；眼不能看到的，耳不能听到的，口不能说出的，心中不能想的，是‘上达’的学问。就像种树，栽培、灌溉属于‘下学’；至于树木日夜生长，枝叶茂盛，才是‘上达’，人怎能在‘上达’方面加以干预呢？所以凡是可以用功的可以用语言说的都是‘下学’，而‘上达’的学问也只在‘下学’里。但凡圣人所说的道理，即便再精深、微妙，也都是‘下学’的功夫。求学的人只需从‘下学’上用功，自然可以‘上达’，不必另外去寻找‘上达’的功夫。”
版本二：
有人向先生请教关于“上达”的修养功夫。
先生说：“后世的儒者教人，一旦涉及精微的道理，便说‘上达’还不适合学习，应当先讲‘下学’；这就把‘下学’和‘上达’分成了两件事。凡是眼睛能看见、耳朵能听见、口里能说出、心里能思考的，都属于‘下学’；而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到、口里无法言说、心里也不能思虑的，就是‘上达’。比如树木的栽培、灌溉，是‘下学’；而树木在日夜之中自然生长、枝叶畅茂，便是‘上达’，人又怎能干预这种力量呢？因此，凡是可以用功、可以言传的，都属于‘下学’；‘上达’其实就蕴含在‘下学’之中。圣人所讲的一切道理，即使极为精微，也都属于‘下学’的范畴。学者只要在‘下学’上下功夫，自然就能达到‘上达’的境界，不必另外去寻找一个‘上达’的功夫。”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陆澄录 · 十】的翻译。
注释
上达，出自《论语·宪问》第三十七章：“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意为“参悟天理”。
日夜之所息，出自《孟子·告子上》第八章：“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
1 上达：指通达天道、彻悟本体的高深境界，源自《论语·宪问》“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
2 下学：指学习日常可见可闻的礼乐制度、伦理规范等具体学问。
3 后儒：指宋明理学中部分偏重知识传授、分阶教学的学者，王阳明此处有所批评。
4 精微：精细微妙的道理，多指形而上的天理、心性之学。
5 预其力：干预或施加人力。预，参与、干预。
6 栽培灌溉：比喻人为的努力与学习实践，属下学范围。
7 日夜之所息：指植物在夜间休养中自然生长的现象，比喻天道运行、心体自发的显现。
8 条达畅茂：枝条伸展，生机旺盛，喻德性自然发显的状态。
9 告语：告诉、言说，指可以传授的知识内容。
10 圣人所说……俱是下学：意谓即便圣人谈论天道性命，其语言表达仍属可思可议的范畴，故归为下学；真正的上达超越言语思虑。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陆澄录 · 十】的注释。
评析
1 本文节选自《传习录·卷上·门人陆澄录》第十则，记录了王阳明对“下学”与“上达”关系的深刻阐释。
2 王阳明反对将“下学”与“上达”割裂为两个阶段或两种功夫，强调二者本为一体，上达并非脱离日常实践的神秘境界，而是下学功夫纯熟后的自然显现。
3 他借用“树木栽培灌溉”与“日夜生长畅茂”的比喻，生动说明人为可为者为下学，自然而至者为上达，但后者以前者为基础，不可躐等而求。
4 此段体现了王阳明“即工夫即本体”的思想特征，认为道德本体（上达）不在工夫之外，而在日用常行的践履之中逐步显现。
5 其观点继承并发展了孔子“下学而上达”（《论语·宪问》）的原意，赋予其心学的新解，强调内在心体的自觉与贯通。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陆澄录 · 十】的评析。
赏析
王阳明此段文字言简意深，逻辑严密，以日常生活经验为喻，将抽象的哲学问题具象化。他通过“目耳口心思”与“不可见闻言思”的对比，划清下学与上达的界限，却又指出二者并非断裂，而是体用一源、工夫与本体不二。尤其“栽培灌溉”与“日夜条达”的比喻极具生命力，形象揭示出道德修养中“人为”与“自然”的辩证关系：功夫须切实去做，但最终的觉悟却非强求可得，而是水到渠成的结果。这种思想既避免了空谈玄理的虚无，也防止了拘泥章句的支离，体现出阳明心学“即凡成圣”“即用显体”的实践智慧。全文语气平实而义理深远，展现了王阳明作为思想家的圆融与透彻。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陆澄录 · 十】的赏析。
辑评
1 《明史·王守仁传》称其“以心为宗，谓心明则万事理”，此段正体现其“心学”核心，强调内在心体的自然发显，不假外求。
2 清代黄宗羲《明儒学案·姚江学案》评曰：“阳明先生承绝学于辞章训诂之后，一反求诸心，而得其所性之觉，名为良知。其言曰‘下学上达，只是一事’，盖恐人舍下学而求上达也。”
3 近人陈来《有无之境》指出：“王阳明所谓上达，并非独立于下学之外的神秘体验，而是下学功夫纯熟后心体的朗然呈现，此即‘即工夫即本体’之意。”
4 钱穆《阳明学述要》云：“阳明说得上达下学最亲切，谓凡可言说努力者皆下学，而上达则在其中。此与朱子分阶序进之说大异。”
5 冈田武彦《王阳明大传》评价此段：“阳明打破下学与上达的二元对立，主张在日常实践中体认天理，真正实现了儒家‘道在日用之间’的理想。”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陆澄录 · 十】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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