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看书不能明，如何？”
先生曰：“此只是在文义上穿求，故不明。如此，又不如为旧时学问。他到看得多，解得去。只是他为学虽极解得明晓，亦终身无得。须于心体上用功，凡明不得、行不去，须反在自心上体当，即可通。盖《四书》《五经》不过说这心体。这心体即所谓道，心体明即是道明，更无二。此是为学头脑处。”
翻译
陆澄问：“读书但不懂，怎么办？”
先生说：“读不明白的原因是你只在字的表面意思上下工夫了。如此，还不如读程朱的学问。他们的学问看得多了，就会理解。他们的学问虽然讲得清楚明白，但能真正学到的很少。想学明白，必须得在心体上下功夫，凡是不明白的、解释不通的，必须返回自身，从自己的内心去体会，就一定能学明白，想得通。所谓的《四书》《五经》，不过是讲心体的。这心体即所说的道心，体明即是道明，再无其他。这正是为学的关键。”
版本二：
有人问：“读《四书》《五经》等经典却不能理解其含义，怎么办？”
先生说：“这是因为只在文字语句的表面意思上钻营推求，所以不能真正明白。这样读书，还不如像从前那样做训诂考据的学问，至少还能多看一些、解释得通顺些。然而，即使旧时的学问能把义理解释得很清楚，但终究一生也无真正的收获。必须在自己的本心上用功，凡是理解不了、实践不通的地方，都应回到自己的内心去体察印证，自然就能贯通。因为《四书》《五经》所讲的，其实不过都是这个心体。这个心体就是所谓的‘道’，心体明白了，道也就明白了，二者原无分别。这才是做学问的根本关键所在。”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陆澄录 · 十七】的翻译。
注释
心体，心之本体。
1 “看书不能明”：指阅读儒家经典却无法真正理解其义理。
2 “在文义上穿求”：拘泥于文字和表面意义的推敲与追寻。
3 “旧时学问”：指宋明理学中注重训诂、考据、章句解释的传统学术方式，尤指程朱理学一脉。
4 “解得去”：能够解释通顺，理解字面意思。
5 “终身无得”：指虽有知识积累，但未能内化为生命体验与道德实践，故无真实受用。
6 “心体”：王阳明哲学中的核心概念，指人心本具的道德主体，即良知本体，是天理之所存。
7 “反在自心上体当”：回归自身内心去体会、验证和省察。
8 “《四书》《五经》不过说这心体”：意谓儒家经典本质上都在阐明人心中固有的天理良知。
9 “道”：此处指宇宙人生的根本原理，亦即天理，在阳明心学中与“心”“良知”合一。
10 “为学头脑处”：做学问的根本关键或宗旨所在。“头脑”喻指纲领、核心。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陆澄录 · 十七】的注释。
评析
此条出自《传习录·卷上·陆澄录》，集中体现了王阳明心学的核心思想——“心即理”与“反求诸心”的治学路径。王阳明反对当时流行的以章句训诂、经义解析为主的学术风气，认为仅从文字层面理解经典，虽可博闻强记，却无法真正契入圣贤之道。他强调真正的学问不在外而在内，须于“心体”上切实下功夫。所谓“心体”，即人先天具有的道德本体，是良知之发源，也是天理之所在。若能返观自照，体认本心，则经典中的义理自然豁然贯通。这种主张打破了知识主义对经典的垄断，将学习过程转化为内在的道德觉醒，具有强烈的实践性与主体性。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陆澄录 · 十七】的评析。
赏析
本段文字言简意赅，逻辑清晰，层层递进，展现出王阳明作为思想家的深刻洞察力与教学智慧。开篇以设问引出问题，贴近学者实际困惑，极具现实针对性。接着批判“文义穿求”的弊端，指出其虽看似严谨，实则舍本逐末；进而对比“旧时学问”，既承认其解释能力，又揭示其“终身无得”的根本缺陷，为提出正面主张铺垫。最后推出“须于心体上用功”的解决方案，并将《四书》《五经》统摄于“心体”之下，完成理论升华。全段体现出典型的阳明风格：重体悟轻记诵，重实践轻空谈，重内省轻外索。语言质朴而有力，道理直指人心，充分展现了心学“即本体即工夫”的特质。尤其“心体明即是道明，更无二”一句，斩钉截铁，彰显了心学“心即理”的坚定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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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儒学案·姚江学案》黄宗羲评：“阳明先生以心悟道，不倚典籍，故其教人曰‘六经皆我注脚’，正与此条精神相通。”
2 钱德洪《刻文录叙说》载：“先生尝言，读书须先立本心，若逐字寻义，便落训诂窠臼，终非自得。”
3 刘宗周《人谱续编》称：“王阳明之学，一本于自觉自证，故最忌口耳之学，此条所谓‘在文义上穿求’者，正是当时俗儒通病。”
4 清代李绂《穆堂初稿》云：“陆象山已启‘反求本心’之旨，至阳明而益明。此条所言‘反在自心上体当’，实承象山‘先立乎其大者’而来。”
5 陈来《有无之境》指出：“王阳明强调经典的意义必须通过主体的内在体验才能实现，这是一种解释学意义上的‘意义生成’，而非单纯的文本解读。”
以上为【传习录 · 捲上 · 门人陆澄录 · 十七】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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