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老婢
吾家有老婢，行年近五十。
虽云极丑陋，所幸少过失。
我昔少年时，垂髫发如漆。
锐意取功名，辛苦事纸笔。
双亲命老婢，给使读书室。
余时方气刚，未知抚爱术。
斯须不如意，骂詈信口出。
家人自南来，致意我家室。
此意久未报，吾心恒郁郁。
作诗寄所怀，相见应有日。
翻译文
我家有一位年老的婢女，年纪将近五十岁。
虽然相貌极为丑陋，但幸好平日少有过错。
我年少之时，头发乌黑如漆，垂髫而未束发。
立志追求功名，勤苦攻读诗书文章。
双亲便派这位老婢，到我的书房中服侍起居。
那时我性情刚烈，还不懂得体恤与关爱他人。
稍有不如意处，便随口辱骂责备。
老婢默默承受，从不辩解，也未曾怨恨或哭泣。
待我成年后考中科举，很快登上显要官职。
老婢听闻后十分欣慰，说自己的心愿已了。
后来家中有人从南方来，代她向我传达家中的问候。
这份情意我久久未能回应，心中常感忧郁不安。
于是写下这首诗寄托思念，相信终有相见之日。
以上为【忆老婢】的翻译。
注释
1. 老婢：年长的女仆。婢，旧时受雇于人家做杂役的女性。
2. 行年近五十：年龄将近五十岁。行年，指年龄、年纪。
3. 极丑陋：非常难看。此处为客观描述，并无贬义。
4. 少过失：很少犯错误。少，稀少；过失，过错。
5. 垂髫：古代儿童未冠时不束发，头发自然下垂，称“垂髫”，借指童年。
6. 发如漆：形容头发乌黑光亮。
7. 锐意取功名：决心追求科举功名。锐意，意志坚决。
8. 事纸笔：指读书写作，准备科举考试。
9. 给使读书室：在书房中供差遣服侍，即照料生活起居。
10. 忝科名：谦辞，意为愧居科第。忝，有愧于职位或名誉。
以上为【忆老婢】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质朴语言记述一位老婢生平事迹及其与诗人之间的深厚情感，体现于谦作为明代重臣的人格温度。全诗结构清晰，由老婢形象切入，继而回忆少年往事，再转至自身成长与仕途得志，最后抒发愧疚与思念之情。情感真挚，不事雕饰，展现出儒家“仁爱”思想在日常生活中的具体体现。诗人并未因地位悬殊而轻视仆役，反而以平等之心追念其恩德，实属难能可贵。诗歌风格近于白描，语言平实却感人至深，具有强烈的道德感染力和人文关怀色彩。
以上为【忆老婢】的评析。
赏析
本诗是一首典型的忆人抒怀之作，通过追忆一位平凡老婢的人生片段，折射出诗人内心的温情与自省精神。开篇直写“吾家有老婢”，语气平淡却庄重，立即将读者引入一个真实的生活场景。诗人不避言其“极丑陋”，却强调“所幸少过失”，这种对比凸显了内在品德的重要性，体现了作者重德轻貌的价值取向。
中间部分转入自我回忆，以“我昔少年时”开启一段青春往事。少年于谦志在功名，刻苦攻读，而老婢则在其身边默默服侍。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坦承自己“方气刚”“未知抚爱术”，动辄骂詈，而老婢“受不辞”“未始怨且泣”，这一对比极具震撼力——卑微者以宽厚包容高贵者的年少轻狂，反衬出人性光辉。
后段写自己成名之后，老婢“亦欣慰”，只言“所愿毕”，寥寥数语道尽忠诚与深情。结尾处“此意久未报，吾心恒郁郁”，表达深切愧疚，最终以“作诗寄怀”收束，情真意切，余韵悠长。
整首诗无华丽辞藻，却因真情流露而动人肺腑。它不仅是一份个人记忆的记录，更是一种道德自省的体现。在等级分明的封建社会中，士大夫能如此平等地怀念一位婢女，足见于谦人格之高洁。
以上为【忆老婢】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综》卷三十二录此诗，称：“忠肃公诗多关乎伦理，此篇尤见性情之厚。”
2.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评曰：“语极质朴，情极沉痛。不矜才不使气，而感人者深。”
3. 《列朝诗集小传·甲集上》载：“于少保（谦）立朝侃直，居家亦严而有恩，观此诗可见其平生之用心。”
4. 近人钱基博《中国文学史》指出：“于谦诗主理崇实，此类忆旧之作，虽出常情，然能寓敬于卑，足觇其人格之完整。”
以上为【忆老婢】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