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万类皆可睹，茫昧独有鬼与龙。此图画龙二十四，状貌诡谲各不同。
得非物产有异种，或曰神变无常踪。一龙揵尾欲上木，足爪犹在奫沄中。
一龙出穴饮涧底，头上飞瀑泻白虹。前有一龙巳在云，顾视厥子扬双瞳。
浪波鱼鳞沓谾豅，日车坱圠天无风。中庭两龙忽相逢，须眉葩髿如老翁，便欲角抵争雌雄。
西望积石接崆峒，白龙擘石窥流潨。河伯远遁虚其宫，屈蟠睡者何龙钟，老物用亢时当终。
峡外六龙狞以凶，矜牙舞爪起战攻。咬鳞嚼甲含剑锋，陷胸折尾波血红，之死弗悟人谁恫？
一龙引吭将欲从，回环睢盱未敢通。最后一龙藏于埪，睥睨胜败非愚蒙，无乃有意收全功。
云中弄珠劳尔躬，不如卧沙之从容。龙子学飞力未充，母在下视心憧憧。
何物一角额准隆，觓然出洞若蛇虫。有龙接之自巃嵷，恐是巩穴王鲔公，皮骨始蜕形犹蒙。
两龙归来倦不翀，痴龙攀石身巳癃。蚴蚪偃蹇歘腾冲，蜿蟺攫跃鬐发茸，呿呀奔拿曲如弓。
百态并作何纷庞，是耶非耶孰能穷。画师昔有僧繇工，能令真龙下虚空。
安得伶伦截竹筒，吹之呼龙出石谼，使我一见开昏瞢。
翻译
世间万物大多可以亲眼得见，唯有鬼与龙最为模糊难辨。这幅《群龙图》画了二十四条龙，每条形态怪异，各不相同。莫非是各地物产有不同种类？还是说它们本为神灵所化，行踪变幻无常？有一条龙高举尾巴欲攀上树木，可它的足爪还浸在深水之中。另一条从洞穴中钻出，低头饮着山涧之水，头顶上飞瀑如白虹倾泻。前面还有一条已腾入云中，回望自己的孩子，双目炯炯有神。海浪如鱼鳞般层层叠叠，山谷幽深，日光昏暗，天地间没有一丝风。庭院中央两条龙忽然相遇，胡须眉毛蓬乱如同老翁，竟要角力搏斗，争夺胜负。向西望去，积石山连接崆峒山，一条白龙劈开岩石窥视急流；河伯吓得远远逃遁，宫殿空荡无人。还有一条蜷缩沉睡的龙，显得老态龙钟，或许正是那老而骄横者，气数将尽之时。峡外六条龙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发起攻击，撕咬鳞甲，口含剑锋，胸膛被刺穿，尾巴折断，血染江河，至死不悟，又有谁为之哀伤？又有一条引颈长啸，似欲加入战团，却徘徊观望，不敢贸然前行。最后一条龙藏身岩穴之中，冷眼旁观胜败，绝非愚钝之人，恐怕是存心要保全实力，以收全功。你在云中戏珠劳碌奔波，还不如在沙滩上安卧来得从容。小龙学飞尚无力气，母龙在下凝视，心中满是担忧。那是什么？额头隆起一角，缓缓出洞，形如蛇虫。随即有龙自高处接应，或许是深穴中的王鲔公，皮骨初蜕，身形尚显朦胧。还有两条龙归来后疲倦不堪，不再高飞；痴龙攀石，身体已衰弱多病。有的屈曲游动，忽又腾跃冲天；有的蜿蜒翻滚，鬣毛怒张；有的张口疾奔，身躯弯如弓形。百般姿态同时呈现，纷繁复杂到了极点，这是真龙吗？还是幻象？谁能说得清呢？古时画师张僧繇技艺超凡，竟能令真龙从画中飞下虚空。我多么希望黄帝时的乐官伶伦能截取竹筒，吹奏仙音，把龙从石谷中召唤出来，让我亲眼一见，豁然开朗，破除蒙昧。
以上为【题羣龙图】的翻译。
注释
1 茫昧：模糊不清，难以捉摸。此处指鬼与龙皆不可见，神秘莫测。
2 诡谲：奇异怪诞，变化多端。形容龙的形态非常规。
3 得非：莫非，难道不是。表示推测语气。
4 揵尾：高举其尾。“揵”通“蹇”，举也。
5 奫沄：水深广貌，亦指深渊。
6 涧底：山间溪流底部。
7 飞瀑泻白虹：形容瀑布如虹，自上而下倾泻。
8 顾视厥子：回头看自己的子女。“厥”即“其”。
9 浪波鱼鳞沓谾豅：波浪如鱼鳞重叠，山谷空旷深远。“谾豅”（hōng lóng）形容山谷深邃。
10 日车坱圠天无风：“日车”指太阳运行之轨迹；“坱圠”（yǎng yà）形容广大无垠，此处描摹天色昏沉、空间压抑之感。
11 中庭：庭院之中，此处或泛指画面中部空间。
12 须眉葩髿：胡须和眉毛纷乱如草。“葩髿”（pā suǒ）形容毛发蓬松杂乱。
13 角抵：古代摔跤竞技，此处比喻激烈争斗。
14 积石：山名，古称积石山，在今甘肃青海一带，相传为黄河发源地之一。
15 崆峒：山名，道教圣地，位于甘肃平凉，亦为传说中黄帝问道广成子之处。
16 白龙擘石窥流潨：“擘”为劈开；“流潨”指急流交汇处。
17 河伯：黄河之神。
18 屈蟠：盘曲而卧。
19 龙钟：年老体衰、行动不便的样子。
20 用亢时当终：“用”即“因”；“亢”指过于骄横；意谓因过分刚强而导致灭亡，合乎天道循环。
21 狞以凶：凶恶狰狞。
22 矜牙舞爪：炫耀牙齿，挥舞爪子，形容凶狠好斗。
23 剑锋：喻指龙牙锐利如剑。
24 陷胸折尾：胸部被刺穿，尾巴断裂，极言战斗惨烈。
25 之死弗悟：至死也不觉悟。语出《诗经·鄘风·柏舟》：“之死矢靡它。”
26 恫：哀伤，恐惧。
27 引吭：伸长脖子鸣叫。
28 回环睢盱：来回张望，警觉戒备。“睢盱”（suī xū）为睁目远视状。
29 窾：同“窾”，空隙、洞穴。此处指岩穴。
30 睥睨：斜视，含有轻蔑、冷静观察之意。
31 劳尔躬：使你自身劳苦。“尔”即“你”。
32 卧沙：安卧于沙滩，象征闲适自在。
33 学飞力未充：幼龙学飞尚未有力。
34 心憧憧：内心不安、忧虑的样子。
35 额准隆：鼻梁高起。“准”即鼻梁。
36 觓然：弯曲而出的样子，形容缓缓爬行。
37 巃嵷：高耸险峻的山势。
38 巩穴：坚固的洞穴，或为地名假托。
39 王鲔公：可能指传说中化龙之大鱼。“鲔”为鲟类鱼，古人以为可化龙。
40 形犹蒙：外形尚朦胧未明，暗示蜕变未完成。
41 倦不翀：疲倦而不愿高飞。“翀”为向上直飞。
42 癫龙：痴呆之龙，或指执迷不悟者。
43 身巳癃：身体已经病弱。“癃”指衰病残疾。
44 蚴蚪：形容龙体屈曲蠕动之态。
45 偃蹇：屈曲不伸，或傲慢不驯，此处偏向前者。
46 攫跃：跳跃抓扑。
47 蜿蟺：同“蜿蜒”，曲折游动。
48 鬐发茸：背鳍怒张，毛发竖立。
49 呿呀：张口怒吼貌。
50 曲如弓：形容身体弯曲如弓，极具动感。
51 百态并作：各种姿态同时展现。
52 纷庞：纷繁复杂。
53 是耶非耶：是真是假？语出《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有美人兮，来何迟！……是邪非邪？立而望之，偏何姗姗其来迟！”
54 孰能穷：谁能彻底理解？
55 张僧繇：南朝梁著名画家，传说曾画龙点睛，龙破壁飞去。
56 截竹筒：指制作笛箫等乐器。
57 伶伦：黄帝时乐官，奉命制律吕，取竹于嶰溪，吹之以定音。
58 石谼：石谷，山中深涧。
59 昏瞢：昏昧不明，指认知蒙蔽。
60 开昏瞢：使人清醒，解除迷惑。
以上为【题羣龙图】的注释。
评析
刘基此诗借题画之作，实则抒发胸中块垒，托物言志。全诗以“群龙”为核心意象，通过细致描绘二十四条龙千姿百态、或争斗或休憩、或奋发或颓唐的形象，构建出一个既奇幻又深刻的象征世界。表面上是赞绘画之工巧，实则寄寓了对现实政治格局、人事纷争乃至历史兴衰的深刻观察与批判。龙在中国文化中历来象征帝王、权臣或英雄豪杰，诗中诸龙的争斗、残杀、疲敝、退隐，暗喻权力斗争之残酷与虚妄。末段呼唤“真龙下虚空”，实为渴望明主出世、拨乱反正的理想表达。整首诗气势恢宏，想象奇崛，语言雄健，结构严密，融咏物、议论、抒情于一体，体现了明代前期文人诗风由元代绮丽向刚健转变的趋势，也展现了刘基作为政治家兼文学家的独特视野与深沉情怀。
以上为【题羣龙图】的评析。
赏析
刘基《题羣龙图》是一首典型的咏物题画长篇古风，全诗长达六十句，结构宏大，意象密集，堪称明代题画诗中的杰作。诗人并未局限于对画面的简单描摹，而是以高度的艺术想象力，赋予静态图画以动态的生命力，使二十四条龙各具性格、命运与象征意义。全诗可分为五个层次：首段总起，提出龙之神秘与画艺之精妙；次段分写群龙百态，从个体到群体，由静至动，逐步展开；第三段转入深层寓意，借龙之生死争斗揭示权力斗争之残酷；第四段描写个别特殊之龙，引入新生与蜕变的主题；末段升华主题，由画及真，发出理想召唤。诗中大量使用夸张、拟人、比喻、典故等手法，语言雄奇奔放，节奏跌宕起伏，尤以“咬鳞嚼甲含剑锋，陷胸折尾波血红”等句最具视觉冲击力，令人触目惊心。更值得注意的是，诗中“最后一龙藏于埪”“睥睨胜败非愚蒙”等句，明显带有政治韬略色彩，或可视为刘基本人身处乱世、审时度势之自我写照。结尾引用张僧繇点睛典故，并幻想伶伦吹竹呼龙，既表达了对艺术奇迹的向往，也寄托了对清明时代的期盼，余韵悠长，发人深省。
以上为【题羣龙图】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别裁集》评刘基诗：“气象沉雄，志在匡济，虽托之吟咏，而英风义概，凛凛如生。”
2 《列朝诗集小传》称：“基少负奇气，通经术，善文章，尤工诗歌，风格遒上，有汉魏风骨。”
3 《四库全书总目·诚意伯文集提要》云：“其诗则沉郁顿挫，自成一家，足以继往开来。”
4 清代学者朱彝尊《静志居诗话》谓：“子曰‘诗可以兴’，观刘诚意《题群龙图》诸作，岂独绘形而已哉？实有忧时悯乱之思焉。”
5 《明史·刘基传》载：“基博通经史，于书无不窥，尤精象纬之学。所为文，闳深肃括，与宋濂并为一代之宗。”
6 近人钱基博《明代文学史》评曰：“刘基诗多感慨时事之作，辞旨深远，气格刚劲，足为明初文学之冠冕。”
以上为【题羣龙图】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