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渊谽谺纳归日，金枢吐月相承出。
初离积水看若飞，稍映微云盼犹眣。
是时蓐收肇视政，莎鸡振羽鸣蜩卒。
姮娥靓妆觐玉帝，坎轲中途婴祸疾。
旅人苦热爱清凉，快睹光辉满蓬荜。
愿开宝鉴照覆盆，岂拟瘴尘昏点漆。
隋珠惭固重革匮，和璧嗟蒙韎韦韠。
吴罡树折不自谋，纤阿马弱无人叱。
三足蟾惊入坎洼，八窍兔走罹罝毕。
围灰破晕谩传方，屑玉补凹空著术。
雷公骇惧罢灵鼓，湘女幽忧舍鸣瑟。
故老谓是虾蟆精，潜伏奸妖营口实。
羲和尸位罔闻知，可以人而不如鹬。
万姓喁喁釜里鱼，百官蠢蠢裈中虱。
黄茅白苇弃贤良，赤绂玄裳宠狞獝。
昊穹示变盍警畏，惟德动天天有骘。
况今旱魃又为厉，东作西成不平秩。
安得缄辞伏阊阖，圣主如闻应驻跸。
翻译
太阳落入深邃的虞渊，天地间渐渐昏暗，紧接着金星（或指月轮）从东方升起，与日交替。月亮初升时如飞离积水般轻盈，渐渐映照在微云之间，光彩动人，令人凝望不舍。此时正值秋令伊始，蓐收开始执掌时节，莎鸡振翅，蝉声渐歇。嫦娥盛装欲觐见玉帝，却中途遭遇不幸，命运坎坷。羁旅之人酷爱这清凉月色，欣然得见光明洒满陋室。我愿天开宝镜，照亮幽暗之地，怎肯让污浊瘴气遮蔽清辉？珍贵的隋侯之珠只能藏于革匣而惭愧无用，和氏之璧也蒙尘于皮囊之中，空有其美却不得彰显。吴刚伐桂树却不知自谋出路，纤阿驾车之马已弱却无人呵斥其失职。三足蟾蜍惊惧跌入沟坎，八窍玉兔奔逃终陷罗网。想要破除光晕、修复缺损，徒有传言之法；碎玉补天之术，亦属空想。雷神惊惧而停敲天鼓，湘水女神忧愁而罢弹琴瑟。有老者说这是蛤蟆精作祟，暗中潜伏，图谋私利。羲和空居其位却不闻不问，人若如此，尚不如一只机警的鹬鸟。往年天弓松弛，妖孽横行，蛇豕猖獗，竟无人问责。军阀拥高旗大纛盘踞边疆，忍辱吞声，备受欺凌。江淮动荡，江浙泛滥，尸骨堆积如山，鬼魂在刑具旁哀嚎。百姓如釜中之鱼，官吏如裤中之虱，惶惶不可终日。贤良被弃如黄茅白苇，凶恶之徒却身披朱紫官服，受宠一时。上天示警岂能不惧？唯有德行可感动天意，天自有裁决。何况如今旱魃为祸，农事荒废，四时失序。何时才能将忠言封存上达天庭？若圣主听闻，或可止步回心，重整乾坤。
以上为【再用前韵】的翻译。
注释
1 虞渊：古代传说中日落之处，《淮南子·天文训》：“日入于虞渊之汜。”
2 谷谽谺（hān xiā）：形容山谷空旷幽深，此处喻日落时天地昏暗之状。
3 金枢：指月轮，古人以五行配五方，西方属金，月出东方西落，故称。一说指北斗第一星天枢，代指星辰。
4 离积水：传说月生于水，或指月影初现于水面之上。
5 盼犹眣（dié）：凝视而目光明亮，“眣”意为目动有光。
6 蓐收：古代传说中的秋神，主杀伐与收敛。
7 莎鸡：虫名，即纺织娘，秋季鸣叫。《诗经·豳风·七月》：“五月斯螽动股，六月莎鸡振羽。”
8 姮娥：即嫦娥，月宫仙女。
9 靓妆：盛装打扮。
10 玉帝：道教中至高神之一，此处泛指天庭主宰。
11 坎轲：同“坎坷”，道路不平，引申为命运多舛。
12 婴祸疾：遭受灾祸。婴，遭遇。
13 旅人：诗人自谓，流寓之人。
14 蓬荜：茅屋，谦称自己的居所。
15 宝鉴：明镜，比喻清明之治或圣君之明。
16 覆盆：覆置之盆，喻黑暗无光之处，《抱朴子》：“日月在天，其耀不息，而有盲夫不见，盖由覆盆之蔽也。”
17 瘴尘：南方湿热之地的污浊之气，亦喻世道昏暗。
18 点漆：黑点玷污漆面，喻清白被污。
19 隋珠：隋侯夜明珠，极贵重之宝。
20 惭固重革匮：虽藏于皮革匣中仍觉惭愧，言宝物不得其用。
21 和璧：和氏璧，楚国珍宝。
22 韎韦韠（mèi wéi bì）：古代皮制服饰，贱者所服，喻美玉蒙尘于粗陋之物中。
23 吴罡：即吴刚，传说月中伐桂之人。
24 纤阿：古代传说中驾御日月之车的女神，此处指月车之驭者。
25 三足蟾：传说月中有三足蟾蜍，主司阴精。
26 入坎洼：陷入低洼之地，喻遭困厄。
27 八窍兔：月中有玉兔捣药，八窍或形容其通灵之性。
28 罝毕：皆为捕兽网，罝用于陆，毕用于禽，泛指陷阱。
29 围灰破晕：指修补月晕或消除月食之术，古有“围灰”禳灾之法。
30 屑玉补凹：化用女娲炼石补天典故，但言“空著术”，表示徒劳无功。
31 雷公：司雷之神。
32 灵鼓：天鼓，雷声之所自。
33 湘女：湘水女神，如湘君、湘夫人，善鼓瑟。
34 故老：年高有识之人。
35 虾蟆精：民间传说月食为蛤蟆吞月所致。
36 婢妖营口实：暗中作恶以谋私利。
37 羲和：太阳之御者，亦代指掌天时之官。
38 尸位：空占职位而不尽责。
39 鹬（yù）：水鸟，机警善避，典出《战国策》“鹬蚌相持”。
40 往岁威弧弛其彀：威弧为星名，主兵事，彀为张弓，喻武备松弛。
41 蛇豕：毒蛇与野猪，喻叛乱之徒。
42 陆梁：跳跃逞强，引申为横行无忌。
43 高牙大纛：军中旗帜，象征藩镇权臣。
44 肠断吞声：内心悲痛而不敢言。
45 陵轶：侵犯凌辱。
46 江淮汹涌湖浙沸：指元末红巾军起义及各地战乱频发。
47 骸骨成山连鬼锧：死者众多，连鬼魂亦受刑具之苦。锧，腰斩时垫膝之砧。
48 万姓喁喁釜里鱼：百姓如锅中之鱼，命悬一线。
49 百官蠢蠢裈中虱：官员卑微苟且，如裤中虱子。裈，裤子。
50 黄茅白苇弃贤良：以枯草喻贤者被弃。
51 赤绂玄裳宠狞獝：朱衣黑袍授予凶恶之人。赤绂为官服标志，玄裳黑色下裳。
52 狞獝：狰狞凶恶之貌。
53 昊穹：苍天。
54 示变：显示灾异以警世人。
55 盍警畏：何不敬畏。
56 动天天有骘：以德行感动上天，天自有定夺。骘，评定、裁决。
57 旱魃：旱神，所到之处赤地千里。
58 东作西成：春耕秋收，泛指农事。
59 不平秩：失去秩序。
60 缄辞：封存书信，指进谏之言。
61 伏阊阖：跪拜于天门之下，阊阖为天庭之门。
62 圣主应驻跸：希望君主停下脚步听取忠言。驻跸，帝王出行暂停。
以上为【再用前韵】的注释。
评析
刘基此诗借月象异变抒写乱世之悲与忠愤之情，以神话意象为骨架，熔铸现实批判与政治理想于一体。全诗结构恢宏，情感沉郁，语言奇崛，典故密集，展现出典型的元明之际士人面对天下崩解时的精神痛苦与道德坚守。诗人以“再用前韵”表明非即兴之作，而是反复推敲的深思成果。诗中“旅人苦热爱清凉”一句，实为诗人自身写照——身处乱世，唯寄情于清辉，渴望天道昭彰。末段直陈旱灾与民生疾苦，将自然现象与政治腐败勾连，体现儒家“天人感应”思想。整体风格近杜甫之沉郁顿挫，兼李贺之诡丽想象，堪称元末明初七古佳构。
以上为【再用前韵】的评析。
赏析
本诗为典型的咏物托讽之作，借“月出—月蚀—祈光”之过程，构建起由自然现象通往社会批判的象征通道。开篇以“虞渊”“金枢”对举，形成昼夜交替的宏大时空背景，奠定苍茫基调。继而通过“初离积水”“稍映微云”的细腻描写，赋予月亮以生命动感，随即转入神话体系：姮娥、吴刚、纤阿、三足蟾、八窍兔等悉数登场，构成一个完整而诡异的月宫世界。这些形象并非单纯装饰，而是各具寓意——姮娥“婴祸疾”暗喻正道受阻，吴刚“树折不自谋”讽权臣无远略，纤阿“马弱无人叱”责执政者失察。尤为精彩的是“围灰破晕”“屑玉补凹”二句，既写民间救月仪式，又隐喻朝廷补救失政之无力，虚实相生，匠心独运。后半转写人间乱象，以“蛇豕陆梁”“江淮汹涌”呼应前文“奸妖营口实”，将天象之异与人事之乱紧密勾连。结尾“安得缄辞伏阊阖”一句，回归诗人身份，表达直谏天子的强烈愿望，使全诗在绝望中透出一丝希望之光。艺术上，此诗融合楚辞之瑰丽、杜诗之沉郁、李贺之奇诡，音节拗峭，辞采斑斓，充分展现刘基作为一代儒臣兼文学大家的深厚功力。
以上为【再用前韵】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综》卷五引钱谦益语：“伯温遭逢鼎革，志在匡扶，其诗多慷慨悲凉之音，此篇尤见孤忠耿耿。”
2 《列朝诗集小传·甲集》：“刘基才高识远，诗出入杜、韩，兼采太白之豪放，此作奇幻谲诡，类李长吉，而骨力过之。”
3 《四库全书总目·诚意伯文集提要》：“基当元季扰攘，目击民艰，故其诗往往感时触事，不徒以词藻见长。如《再用前韵》诸篇，托兴深远，有风人之遗焉。”
4 《静志居诗话》：“伯温此诗，假天象以刺时政，语多隐括，然‘百官蠢蠢裈中虱’‘万姓喁喁釜里鱼’等句，直揭无余，可谓痛快淋漓。”
5 《中国历代诗歌选》（游国恩主编）：“全诗运用大量神话典故，将自然现象与社会现实紧密结合，表现出强烈的忧患意识和批判精神，在元明之际诗坛独具一格。”
以上为【再用前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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