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以直而伐，桂以芳而攻。
眷此屈曲形，拥肿又空中。
身为蝼蚁家，根作蛴螬宫。
蠹皮化土壤，朽腐不可烘。
轮囷盘石间，几岁经霜风。
明堂搆群材，梯梁匝谾豅。
斧斤独不到，凋落还芃芃。
饥食渴则饮，不识王与公。
白发死枕席，无事伤其躬。
赠诗持画还，去寻黄绮翁。
翻译
松树因挺直而遭砍伐，桂树因芬芳而被采折。
回望这棵弯曲的枯木，臃肿不材，且中空无用。
它的躯干成了蝼蛄蚂蚁的巢穴，根部也成了蛴螬的居所。
树皮已被蛀蚀化为泥土，腐朽不堪，无法烘干利用。
它盘曲在岩石之间多年，历经了多少寒霜冷风。
朝廷建造高堂需要众多良材，梯子与桥梁遍布山谷。
唯独这棵树未被斧斤砍伐，于是得以凋零却仍茂盛生长。
懂得兵法的孙膑遭受膑刑，善射的后羿被有穷氏所杀。
伍子胥藏短剑于鞋底复仇，韩信、彭越虽功高却因良弓而叹命运悲惨。
哪里比得上那些淳朴无知的百姓，背着柴草隐没于荒草之中？
饿了就吃，渴了就喝，根本不知王侯公卿为何物。
白发苍苍死于床席之上，一生从未受过外物伤害。
我将诗与画一并归还，离去寻访黄绮那样的隐士。
以上为【题枯木图】的翻译。
注释
1 松以直而伐：语出《庄子·山木》：“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比喻有用者易招祸。
2 桂以芳而攻：桂树因香气浓郁而被人采折，喻才德出众反致灾殃。
3 眷此屈曲形：眷，回顾、注视；屈曲，弯曲不直，指枯木形态扭曲。
4 拥肿又空中：拥肿，同“臃肿”，形容树木粗大而不成材；空中，树心空洞。
5 身为蝼蚁家：身体成为蝼蛄、蚂蚁的巢穴，极言其腐朽废弃。
6 根作蛴螬宫：蛴螬，金龟子幼虫，喜食朽根；宫，居所，喻根部被蛀空。
7 蠹皮化土壤：树皮被虫蛀蚀，逐渐化为泥土。
8 轮囷盘石间：轮囷（lún qūn），盘曲貌；形容枯木盘绕于岩石之间。
9 明堂搆群材：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举行大典之所；搆，同“构”，建造；需聚集各种良材。
10 蹲梁匝谾豅：梯梁，指桥梁与阶梯；匝，环绕；谾豅（hōng lóng），山谷深广貌。
11 赠诗持画还：诗人题诗于画后，拟将画作归还原主。
12 去寻黄绮翁：黄绮，汉初隐士东园公、绮里季等商山四皓的合称，代表高洁避世之士。
以上为【题枯木图】的注释。
评析
1 本诗借题画诗之体，通过对枯木形象的描写，抒发对“有用者遭害，无用者得全”的哲理思考。
2 刘基身为明初重臣，深谙政治险恶，此诗实为借物言志，表达对仕途风波的厌倦与对隐逸生活的向往。
3 诗中大量用典，如孙膑、后羿、伍子胥、韩信、彭越等历史人物，皆以才能见用而终遭祸患，反衬“无用之木”得以保全的生命智慧。
4 末尾转向黄绮（商山四皓之一），明确指向道家避世全身的思想，体现作者晚年思想的转变。
5 全诗意象沉郁，语言古拙，结构由物及人、由史入理，层层递进，具有强烈的哲理性与批判性。
以上为【题枯木图】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一幅《枯木图》为引，展开深刻的哲理思辨。开篇即化用《庄子》“直木先伐，甘井先竭”之义，提出“松以直而伐，桂以芳而攻”的命题，奠定全诗批判“有用致祸”的基调。继而描绘画中枯木——“屈曲”“拥肿”“空中”，外形丑陋，内质腐朽，甚至成为虫豸之家，看似毫无价值。然而正是因其无用，反而逃过斧斤之灾，在风雨中苟延残存，“凋落还芃芃”，呈现出一种悖论式的生存智慧。
诗人由此联想到历史上诸多英才的命运：孙膑精通兵法却被剜去膝盖骨，后羿善射却死于亲信之手，伍子胥忠谏被赐死，韩信、彭越功高震主终遭诛戮。这些“利器”“良弓”一旦功成，便难逃“鸟尽弓藏”的结局。相较之下，那些如野草般平凡的“蚩蚩氓”，虽负薪蒿蓬，饥食渴饮，却能安享天年，“白发死枕席”，无灾无祸。这种对比极具震撼力，凸显出乱世中“才”与“全”的矛盾。
结尾诗人决意“赠诗持画还，去寻黄绮翁”，表明其欲效仿商山四皓，远离权力中心，追求精神自由。全诗融合道家“无用之用”的哲学观与儒家对历史兴亡的反思，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堪称明代咏物诗中的哲理佳作。
以上为【题枯木图】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综》卷五引钱谦益语：“伯温诗多幽忧愤激之音，类近杜陵，然时露奇气，不可羁靮。”
2 《列朝诗集小传·甲集》：“刘基少有俊才，通经术，工文章，诗则沉郁顿挫，得少陵遗意。”
3 《四库全书总目·诚意伯文集提要》：“基诗文俱遒健峻洁，不屑雕饰，而自有气象。”
4 《静志居诗话》：“伯温诗如老将用兵，不拘行列，而壁垒森然，尤长于咏史感怀。”
5 《明诗纪事》引朱彝尊语：“子阳（刘基）诗格高迈，往往以议论驱驾辞华，有不可一世之概。”
以上为【题枯木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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