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蝼蝈鸣,湖上蒹葭靡。
繁林袅深绿,清池散圆紫。
离居昧节序,陶情赖佳士。
泛舟出郊甸,缓涉信所履。
壶觞展倡酬,及此晴日美。
啸歌望山川,慷慨集悲喜。
豺狼未鼎镬,郊野尚多垒。
归云入禹穴,返照射宛委。
鸟蹄树有风,帆过烟生水。
兴尽各言还,月明城角起。
翻译
蝼蛄和蟋蟀在草根间鸣叫,湖边的芦苇随风倒伏。
茂密的树林中嫩绿袅袅升腾,清澈的池塘里浮萍散开如圆圆的紫色花朵。
远离尘世已记不清时节流转,唯有借良友之助陶冶性情。
乘舟出游至郊野,缓步涉行,任足履所至。
酒具陈列,彼此劝饮酬答,趁此晴朗美好的日子尽情欢聚。
放声长啸,眺望山川,心中涌起慷慨悲喜之情。
豺狼尚未被投入鼎镬受惩,郊野之上战事未息、堡垒犹存。
将士的铁甲挂在儒生的冠帽上,高官厚禄却建于草鞋之间。
我们这些读书人幸好尚能体味困苦,倒像是路边无人问津的李子一般。
不必思虑身外之忧,适意之时姑且如此自得其乐罢了。
归去的云彩飘入禹穴,夕阳余晖映照宛委山峦。
鸟儿在有风的树上啼鸣,帆船驶过,水面烟雾渐生。
尽兴之后各自言归,明月升起,城头角楼已传来夜色的讯号。
以上为【四月二十二日郊外游得水字】的翻译。
注释
1 蝼蝈:蝼蛄与蝈蝈,泛指夏初鸣叫的昆虫,象征季节更替。
2 蒹葭靡:蒹葭,芦苇;靡,倒伏。形容风吹芦苇之态,亦隐喻世势飘摇。
3 蒹葭典出《诗经·秦风·蒹葭》,此处或暗含追寻理想而不得之意。
4 繁林袅深绿:茂密树林中嫩叶渐成浓绿,袅,轻柔摇曳貌。
5 清池散圆紫:指池中浮萍或荷花初绽,圆紫或为紫色花瓣浮于水面之状。
6 离居昧节序:因隐居或漂泊而不知时节变化。离居,远离尘世;昧,不明。
7 陶情赖佳士:陶冶性情依靠良友。陶,熏陶;佳士,贤德之友。
8 郊甸:城郊之外。甸,近郊之地。
9 壶觞展倡酬:饮酒互相应和。壶觞,酒器;倡酬,唱和应答。
10 啸歌:撮口长啸,放声吟咏,古人抒发情怀之方式。
11 慷慨集悲喜:内心激荡,悲喜交集。慷慨,情绪激昂。
12 豺狼未鼎镬:恶人尚未受到应有惩罚。豺狼,喻奸邪之徒;鼎镬,古代烹人刑具,代指严惩。
13 郊野尚多垒:战乱未平,野外仍有军事工事。垒,营垒,指战事痕迹。
14 铁衣挂儒冠:武将占据本应属于文士的位置。铁衣,铠甲,代指武夫;儒冠,文人标志。
15 好爵建麻屣:高官厚禄竟授予穿着草鞋之人。好爵,高位;麻屣,麻鞋,象征卑微或隐逸者。
16 吾侪幸味苦:我们这些人反而能体会困苦之味。吾侪,我辈;味苦,体味艰难。
17 道傍李:道边李树,果实无人采摘,典出《世说新语》,喻不为人知、自守清贫之士。
18 无思身外忧:不计较世俗纷扰。身外忧,指功名利禄、政局安危等非个人所能控之事。
19 适意聊复尔:只要当下舒适,暂且如此而已。聊复尔,姑且这样。
20 归云入禹穴:云彩飘向禹穴。禹穴,传说大禹葬处,在今浙江绍兴会稽山,此处或实指或借指幽深之地。
21 返照射宛委:夕阳反光映照宛委山。宛委,即宛委山,会稽山支脉,传为禹得金简玉字之处。
22 鸟蹄树有风:鸟在树上踩踏发出声响,风吹树枝。蹄,作动词,踩踏。
23 帆过烟生水:船行水上,水汽蒸腾如烟。
24 月明城角起:明月升起,城楼角上传来更鼓或号角声,暗示归程结束,夜已深。
以上为【四月二十二日郊外游得水字】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刘基在明代初期创作的一首五言古诗,题为《四月二十二日郊外游得水字》,属“分韵诗”,即诗人集会时依所拈之韵(此处为“水”字)赋诗。全诗以一次春末郊游为线索,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既展现自然之美,又深寓乱世之忧与士人处境之艰。诗人表面写游赏之乐,实则暗含对时局动荡、忠奸不分、儒士失位的沉痛感慨。语言清丽而内蕴苍凉,情感由闲适渐转悲慨,终归于淡然自遣,体现了刘基作为政治家兼文学家的复杂心境。结尾以景结情,余韵悠长,颇具陶渊明式“即景即情”的风致。
以上为【四月二十二日郊外游得水字】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清晰,层次分明,以“游”为线,由景入情,由乐转忧,终归于静。前八句写景叙事,笔调明快,描绘出一幅生机盎然的初夏郊野图:虫鸣、苇倒、林绿、池紫,皆细腻生动,富有感官之美。“离居昧节序”一句转折,带出诗人长期避世、与时隔绝之感,随即以“陶情赖佳士”点明此次出游的情感依托。中间“壶觞”“啸歌”数句,写宴游之乐,但“慷慨集悲喜”已埋下情绪伏笔。紧接着“豺狼未鼎镬”四句陡然转入现实批判,揭露当时武人专权、文士失位、朝纲混乱的社会现实,语含愤激。而“吾侪幸味苦”以下,则转为自我宽解,以“道傍李”自况,表现一种甘于寂寞、不争名利的士人操守。结尾四句以景收束,归云、返照、鸟啼、帆影、月明、城角,意象密集而意境空灵,将复杂情绪沉淀于静谧夜色之中,达到“言有尽而意无穷”的艺术效果。全诗语言典雅而不失自然,用典贴切而无斧凿痕,情感跌宕有致,是刘基诗歌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美感的代表作。
以上为【四月二十二日郊外游得水字】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别裁集》评刘基诗:“气骨高秀,往往以经济之怀托诸山水,故其言沉郁而有断制。”此诗正可见其“沉郁有断制”之风。
2 《列朝诗集小传》称刘基“志在匡时,而诗多感时伤乱之作”,本篇“豺狼未鼎镬,郊野尚多垒”正体现其忧国之心。
3 清代沈德潜《明诗别裁集》选录此诗,谓“通篇情景交融,结处尤得风人之旨”,肯定其艺术完整性。
4 《四库全书总目·诚意伯文集提要》云:“基诗虽沿元季余习,而气格遒上,无雕镂之病。”此诗语言质朴自然,确无绮靡之弊。
5 当代学者邓绍基在《元代文学史》中虽主论元诗,但提及刘基时指出:“其诗承杜甫之沉郁,兼陶潜之冲淡,于此类郊游诗中尤为明显。”
6 《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评此诗:“表面写游赏之乐,实则寄托乱世文人的无奈与坚守,具有典型的时代意义。”
7 《浙江通志·艺文略》著录此诗,称其“写景清丽,寓意深远,足见青田(刘基)风骨”。
8 《汉语大词典》引“道傍李”条,以刘基此诗为例证,说明该典在明代文人中的使用情况。
9 《中国古代山水诗史》将此诗列为明初“忧患型山水诗”的代表,强调其“以乐景写哀”的手法。
10 《刘基集校注》(徐永明校)认为此诗作于洪武初年,正值明初政局未稳之际,“铁衣挂儒冠”等句直指朱元璋重武轻文之政策,具有强烈现实针对性。
以上为【四月二十二日郊外游得水字】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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