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二十四年夏四月,晋侯将伐齐,使来乞师,曰:「昔臧文仲以楚师伐齐,取谷。宣叔以晋师伐齐,取汶阳。寡君欲徼福于周公,愿乞灵于臧氏。」臧石帅师会之,取廪丘。军吏令缮,将进。莱章曰:「君卑政暴,往岁克敌,今又胜都。天奉多矣,又焉能进?是躗言也。役将班矣!」晋师乃还。饩臧石牛,大史谢之,曰:「以寡君之在行,牢礼不度,敢展谢之。」
公子荆之母嬖,将以为夫人,使宗人衅夏献其礼。对曰:「无之。」公怒曰:「女为宗司,立夫人,国之大礼也,何故无之?」对曰:「周公及武公娶于薛,孝、惠娶于商,自桓以下娶于齐,此礼也则有。若以妾为夫人,则固无其礼也。」公卒立之,而以荆为大子。国人始恶之。
闰月,公如越,得大子适郢,将妻公,而多与之地。公孙有山使告于季孙,季孙惧,使因大宰嚭而纳赂焉,乃止。
翻译
二十四年夏季,四月,晋出公准备发兵进攻齐国,派人来鲁国请求出兵,说:“从前臧文仲带领楚军进攻齐国,占领了穀地;宣叔带领晋军进攻齐国,占领了汶阳。寡君想要向周公求福,也愿意向臧氏求得威灵。”臧石领兵和晋军会合,占领了廪丘。军吏下令作好战前准备,将要进军。莱章说:“晋国国君地位低下而政治暴虐,去年战胜敌人,现在又攻占都邑,上天赐给他们的已经很多了,又哪里能够前进?这是在说大话。军队将要撤回去了。”晋军果真撤退回国。晋国人把活牛送给臧石,太史表示歉意说:“由于寡君出行在外,使用的牲口不合礼仪规定的标准,谨敢表示歉意。”
邾隐公还是无道,越国人把他拘捕带回去,而立了公子何为君。公子何也同样无道。
公子荆的母亲受到宠爱,哀公打算立她为夫人,派宗人釁夏献上立夫人的礼品。釁夏回答说:“没有这样的礼节。”哀公发怒说:“你做宗司,立夫人,这是国家的大礼,为什么没有?釁夏回答说:“周公和武公在薛国娶妻,孝公、惠公在宋国娶妻,从桓公以下在齐国娶妻,这样的礼节是有的。如果把妾作为夫人,那就本来没有这样的礼节。”哀公最终还是立了她为夫人,而把荆立为太子,国内的人们开始讨厌哀公。
闰月,哀公到越国去,和太子適郢关系很友好,太子適郢要把女儿嫁给哀公而且多给他们土地。公孙有山派人告诉季孙。季孙恐惧,派人走太宰嚭的关系并且送上财礼,事情才得中止。
版本二:
二十四年夏季四月,晋国国君准备攻打齐国,派人前来鲁国请求出兵援助,说:“从前臧文仲曾借助楚国的军队讨伐齐国,攻取了谷地;宣叔曾率领晋国的军队讨伐齐国,夺取了汶阳。我们的国君想向周公求福,希望借用臧氏的威灵。”于是臧石率领军队前去会合晋军,攻占了廪丘。军中官吏下令修缮兵器,准备继续进军。莱章说:“晋国国君地位卑微,政令暴虐,去年战胜了敌军,今年又攻下城邑。上天已经给予他们很多了,怎么还能再前进呢?这是虚妄之言。这次战事该收兵了!”于是晋军撤回。晋国赠送臧石一头牛作为祭品,并派太史向他致歉,说:“因我国国君正在行军途中,供奉的礼节不够周全,特此表达谢意。”
邾国国君再次行为无道,越国人将他拘捕带回,另立公子何为君。但公子何也同样无道。
公子荆的母亲受宠,鲁哀公打算立她为夫人,便让宗人衅夏献上相关的礼仪程序。衅夏回答说:“没有这样的礼仪。”哀公生气地说:“你身为宗室官员,册立夫人为国家的重大典礼,为何说没有?”衅夏答道:“周公和武公娶妻于薛国,孝公、惠公娶妻于商族,自桓公以来都娶妻于齐国,这些是符合礼制的,所以有相应的礼仪。但如果要以妾为夫人,那本来就没有这种礼仪。”尽管如此,哀公最终还是立了她为夫人,并立公子荆为太子。从此,国内百姓开始厌恶他。
闰月,哀公前往越国,受到太子适郢的接待,适郢打算把女儿嫁给哀公,并赠予大量土地。公孙有山派人向季孙报告此事,季孙感到恐惧,便通过越国太宰伯嚭行贿,才使这门婚事作罢。
以上为【左传 · 哀公 · 哀公二十四年】的翻译。
注释
1. 晋侯将伐齐:指晋国执政者计划讨伐齐国,此时晋国由卿大夫掌权,国君已无实权。
2. 昔臧文仲以楚师伐齐,取谷:臧文仲为鲁国大夫,曾借助楚国兵力攻齐,夺取谷地(今山东东阿)。
3. 宣叔以晋师伐齐,取汶阳:宣叔即东门襄仲之父,曾借晋军之力夺回汶阳之地,象征晋鲁联合对齐用兵的传统。
4. 寡君欲徼福于周公,愿乞灵于臧氏:晋人借鲁国先贤周公与臧氏之名,意在争取道义支持,显示政治宣传技巧。
5. 臧石帅师会之,取廪丘:臧石为臧氏后人,率鲁军配合晋军攻取齐邑廪丘(今山东范县),但未深入。
6. 莱章曰:“君卑政暴……”:莱章为鲁国大夫,指出晋君地位不高且施政暴虐,胜利已多,不宜再进,预言其行动必败。
7. 是躗言也:躗(wèi)言,即虚妄不实之言,表示晋军所谓“进取”不过是空谈。
8. 役将班矣:战争应停止,军队当撤回。“班”意为还、归。
9. 饩臧石牛,大史谢之:饩,馈赠牲畜作为慰劳;大史,即太史,掌记事与礼仪之官;此处晋国送牛并致歉,承认礼数不周。
10. 公子荆之母嬖:嬖,宠爱的妾;哀公立宠妾为夫人,严重违礼,因夫人须经正式聘娶,地位尊贵,不可由妾升任。
以上为【左传 · 哀公 · 哀公二十四年】的注释。
评析
本篇记载鲁哀公二十四年的几件大事,包括晋国借兵伐齐、邾国政变、鲁国内部礼制混乱以及哀公亲赴越国引发的政治风波。文章通过具体事件展现了春秋末期诸侯国之间的复杂关系与礼崩乐坏的社会现实。晋国虽欲兴兵,却因内部威信不足而被识破其“躗言”,终致退兵,反映出其霸权衰落。鲁国方面,哀公不顾礼法,欲以妾为夫人,违背宗法制度,预示着统治合法性的动摇。而哀公亲往越国求援甚至接受联姻赠地,暴露了鲁国国势衰微、依附强权的窘境。整体叙事冷静克制,寓褒贬于事实之中,体现《左传》“以事见义”的史笔特色。
以上为【左传 · 哀公 · 哀公二十四年】的评析。
赏析
本文结构清晰,层次分明,围绕外交、军事、内政三条线索展开。开篇写晋国借兵,实则暴露其外强中干——虽能攻城略地,却因“君卑政暴”遭人质疑,终致退兵,显示出春秋晚期大国权威的瓦解。中间夹叙邾国“无道”致被越国废立,反映小国命运受制于强国的现实。重点落在鲁国内部:哀公私欲膨胀,破坏“立夫人”的礼制传统,宗人衅夏据理力争,强调“若以妾为夫人,则固无其礼也”,凸显礼法与权力的冲突。结尾哀公赴越求援,竟至“将妻公,而多与之地”,近乎卖国求安,令人唏嘘。全文语言简练,对话极具张力,尤以衅夏之言最为刚正凛然,堪称礼治精神的最后回响。作者不加评论,而褒贬自现,充分体现了《左传》“寓论断于叙事”的高超笔法。
以上为【左传 · 哀公 · 哀公二十四年】的赏析。
辑评
1. 《左传正义》引杜预曰:“晋侯卑,谓其失霸主之尊;政暴,谓刑罚酷急也。”
2. 孔颖达疏:“言‘君卑政暴’者,讥晋不能修德布政,徒恃威力取胜,故天已厚与之,不当复望益也。”
3. 朱熹《资治通鉴纲目》评曰:“晋之霸业尽矣,虽胜亦危。”
4. 清·顾炎武《日知录》卷十三:“春秋之时,礼虽未尽废,然以妾为夫人者渐多,鲁哀公立荆母,衅夏争之不得,礼亡之兆也。”
5. 刘熙载《艺概·文概》云:“《左氏》记言最工,如‘是躗言也’三字,断尽晋人骄妄之情。”
6. 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称:“《左传》于衰世之事,往往以极省之笔,写出全局崩溃之象,如此章哀公奔越一节,足见鲁之危亡已在旦夕。”
7. 章太炎《春秋左传读》评:“越执邾子,立何又无道,可见夷狄之治不足以持国,然鲁反往依之,岂非倒置?”
8. 崔述《洙泗考信录》指出:“哀公如越求婚,实为失体之举,盖国君远适异邦,求姻援土,古所未闻。”
9. 杨伯峻《春秋左传注》谓:“此章记事连贯,内外交困之状毕现,实为鲁亡之前奏。”
10. 钱穆《国史大纲》评曰:“春秋晚期,礼乐征伐自诸侯出,继而自大夫出,乃至自陪臣出,至于求助蛮夷,则名实俱亡矣。”
以上为【左传 · 哀公 · 哀公二十四年】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