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十七年春,卫侯为虎幄于藉圃,成,求令名者,而与之始食焉。大子请使良夫。良夫乘衷甸两牡,紫衣狐裘,至,袒袭,不释剑而食。大子使牵以退,数之以三罪而杀之。
三月,越子伐吴。吴子御之笠泽,夹水而陈。越子为左右句卒,使夜或左或右,鼓噪而进。吴师分以御之。越子以三军潜涉,当吴中军而鼓之,吴师大乱,遂败之。
晋赵鞅使告于卫曰:「君之在晋也,志父为主。请君若大子来,以免志父。不然,寡君其曰,志父之为也。」卫侯辞以难。大子又使椓之。
夏六月,赵鞅围卫。齐国观、陈瓘救卫,得晋人之致师者。子玉使服而见之,曰:「国子实执齐柄,而命瓘曰:『无辟晋师。』岂敢废命?子又何辱?」简子曰:「我卜伐卫,未卜与齐战。」乃还。
楚白公之乱,陈人恃其聚而侵楚。楚既宁,将取陈麦。楚子问帅于大师子谷与叶公诸梁,子谷曰:「右领差车与左史老,皆相令尹、司马以伐陈,其可使也。」子高曰:「率贱,民慢之,惧不用命焉。」子谷曰:「观丁父,鄀俘也,武王以为军率,是以克州、蓼,服随、唐,大启群蛮。彭仲爽,申俘也,文王以为令尹,实县申、息,朝陈、蔡,封畛于汝。唯其任也,何贱之有?」子高曰:「天命不谄。令尹有憾于陈,天若亡之,其必令尹之子是与,君盍舍焉?臣惧右领与左史有二俘之贱,而无其令德也。」王卜之,武城尹吉。使帅师取陈麦。陈人御之,败,遂围陈。秋七月己卯,楚公孙朝帅师灭陈。
王与叶公枚卜子良以为令尹。沈尹朱曰:「吉,过于其志。」叶公曰:「王子而相国,过将何为?」他日,改卜子国而使为令尹。
卫侯梦于北宫,见人登昆吾之观,被发北面而噪曰:「登此昆吾之虚,绵绵生之瓜。余为浑良夫,叫天无辜。」公亲筮之,胥弥赦占之,曰:「不害。」与之邑,置之,而逃奔宋。卫侯贞卜,其繇曰:「如鱼赬尾,衡流而方羊。裔焉大国,灭之将亡。阖门塞窦,乃自后逾。」
冬十月,晋复伐卫,入其郛。将入城,简子曰:「止。叔向有言曰:『怙乱灭国者无后。』」卫人出庄公而晋平,晋立襄公之孙般师而还。十一月,卫侯自鄄入,般师出。
初,公登城以望,见戎州。问之,以告。公曰:「我姬姓也,何戎之有焉?」剪之。公使匠久。公欲逐石圃,未及而难作。辛已,石圃因匠氏攻公,公阖门而请,弗许。逾于北方而队,折股。戎州人攻之,大子疾、公子青逾从公,戎州人杀之。公入于戎州己氏。初,公自城上见己氏之妻发美,使髡之,以为吕姜□。既入焉,而示之璧,曰:「活我,吾与女璧。」己氏曰:「杀女,璧其焉往?」遂杀之而取其璧。卫人复公孙般师而立之。十二月,齐人伐卫,卫人请平。立公子起,执般师以归,舍诸潞。
公会齐侯,盟于蒙,孟武伯相。齐侯稽首,公拜。齐人怒,武伯曰:「非天子,寡君无所稽首。」武伯问于高柴曰:「诸侯盟,谁执牛耳?」季羔曰:「鄫衍之役,吴公子姑曹。发阳之役,卫石魋。」武伯曰:「然则彘也。」
宋皇瑗之子麇,有友曰田丙,而夺其兄劖般邑以与之。劖般愠而行,告桓司马之臣子仪克。子仪克适宋,告夫人曰:「麇将纳桓氏。」公问诸子仲。初,仲将以杞姒之子非我为子。曰:「必立伯也,是良材。」子仲怒,弗从,故对曰:「右师则老矣,不识麇也。」公执之。皇瑗奔晋,召之。
翻译
十七年春季,卫庄公在藉圃建造了一座刻有虎兽纹的小木屋,造成了,要寻找一位有好名誉的人和他在里边吃第一顿饭。太子请求找浑良夫。浑良夫坐在两匹公马驾着的车子上,穿上紫色衣服和狐皮袍。来到以后,敞开皮袍,没有解下佩剑就吃饭。太子派人牵着他退下,举出三条罪状就杀死了他。
三月,越王发兵进攻吴国,吴王发兵在笠泽抵御,隔着一条河摆开阵势。越王将越军编成左右两支部队,让他们在夜里忽左忽右,击鼓呐喊前进。吴军分兵抵御。越王带领三军偷渡,对准吴国的中军击鼓进攻。吴军大乱,于是越军就打败了吴军。
晋国的赵鞅派人告诉卫国,说:“君王在晋国的时候,我是主人。现在请君王或者太子来一趟,以免除我的罪过。不这样,寡君恐怕会说这是我授意这样做的。”卫庄公以国内有祸难加以推辞,太子又派人在使者面前诽谤卫庄公。
夏季,六月,赵鞅包围卫国。齐国的国观、陈瓘救援卫国,俘虏了晋国单车挑战的人。陈瓘让被俘者穿上本来的服装然后接见他,说:“国子掌握齐国政权,命令我说‘不要逃避晋军’,我哪里敢废弃这个命令?哪里又用得着劳驾您呢?”赵鞅说:“我为攻打卫国占卜过,没有为和齐国作战占卜。”于是就撤兵回国。
楚国白公的那次动乱,陈国人仗着自己有积蓄而侵袭楚国。楚国安定以后,准备夺取陈国的麦子。楚国向太师子穀和叶公诸梁询问统帅的人选,子穀说:“右领差车和左史老都辅佐过令尹、司马攻打陈国,大概是可以派遣的。”子高说:“这两个人都是被俘虏过的,百姓轻慢他们,怕不会听从命令。”子穀说:“观丁父,做过鄀国俘虏,武王让他做军帅,因此战胜州国、蓼国,使随国、唐国顺服,大大地开导了各部蛮人。彭仲爽,做过申国俘虏,文王让他做令尹,使申国、息国成为我国的两县,使陈国、蔡国前来朝见,开拓封疆到达汝水。只要他们能够胜任,做过俘虏有什么关系?”子高说:“上天的意志不容怀疑。令尹对陈国有遗恨,上天如果要灭亡陈国,一定会保佑令尹儿子去完成,您何不任命他呢?我害怕右领和左史有俘虏的卑贱而没有他们的美德。”楚惠王占卜,公孙朝吉利,就派他带兵夺取陈国的麦子。陈国人抵抗,战败,公孙朝就包围了陈国。秋季,七月初八日,公孙朝领兵灭亡陈国。
楚惠王和叶公为让子良做令尹而占卜。沈尹朱说:“吉利。超过了他的期望。”叶公说:“以王子的地位而辅助国王,超过这地位将会做什么?”过了几天,改为子国占卜而让他做了令尹。
卫庄公在北宫做梦,梦见一个人登上昆吾之观,披头散发脸朝着北面叫嚷说:“登上这昆吾之墟,有绵延不断生长的大瓜小瓜。我是浑良夫,向上天呼诉无辜。”卫庄公亲自占筮,胥弥赦预测说:“没有妨碍。”封给胥弥赦城邑,他不接受而逃亡到宋国。卫庄公又占卜,繇辞说:“像一条浅色的红尾鱼,穿过急流而犹豫不安。靠近大国,消灭它,将要灭亡。关门塞洞,就越过后墙。”
冬季,十月,晋国再次攻打卫国,进入外城。将要进入内城,赵简子说:“停止!叔向说过:‘依仗着动乱而灭亡别国的没有后嗣。’”卫国人赶走了庄公而和晋国讲和。晋国人立了卫襄公的孙子般师为君然后回国。
十一月,卫庄公从鄄地回国,般师出走。当初,卫庄公登城远望,见到戎州。他问是怎么回事,有人告诉他是戎人的居邑。卫庄公说:“我是姬姓,哪里有什么戎人?”就派人毁平了戎州。卫庄公使用匠人,长久不让休息。他又想要驱逐国卿石圃,没有来得及而祸难发生了。十二日,石圃联合匠人攻打卫庄公。卫庄公关上门请求饶命,石圃不答应。卫庄公超过北墙掉下去,折断了大腿骨。戎州人攻打卫庄公,太子疾、公子青越墙跟从卫庄公,戎州人杀死了他们。卫庄公逃到戎州己氏那里。当初,卫庄公从城上看到己氏的妻子头发很漂亮,派人让她剪下来,作为自己夫人吕姜的假发。这时庄公到了己氏家里,把玉璧给己氏看,说:“救我的命,给你玉璧。”己氏说:“杀了你,玉璧会那里去?”就杀死了卫庄公并获得了他的玉璧。卫国人让公孙般师回国并立他为君。十二月,齐国人进攻卫国,卫国人请求讲和。齐国人立了公子起为卫君,拘捕了般师回去,让他住在潞地。
哀公在蒙地会见齐平公并且结盟,孟武伯相礼。齐平公叩头,哀公弯腰作揖,齐国人发怒。孟武伯说:“不是天子,寡君没法叩头。”孟武伯问高柴说:“诸侯结盟,谁执牛耳?”高柴说:“鄫衍那一次盟誓,执牛耳的是吴国公子姑曹,发阳那一次,是卫国石魋。”孟武伯说:“那么这次就是我了。”
宋国皇瑗的儿子麇有个朋友叫田丙,麇夺取了他哥哥酁般的封邑给了田丙。酁般含怒出走,告诉桓司马的家臣子仪克。子仪克去到宋国,告诉夫人说:“麇打算接纳桓氏。”宋景公询问子仲。当初,子仲打算把杞姒的儿子非我作为嫡子。麇说:“一定要立老大,这是好材料。”子仲发怒,不听从,所以回答说:“右师已经老了,不会作乱,对麇就不了解了。”宋景公抓了麇。皇瑗逃亡到晋国,宋景公又派人把他召唤回来。
版本二:
十七年春季,卫国国君在藉圃建造了一座虎幄(装饰有虎纹的帐幕),建成之后,想找一位有名望的人来参加首次宴饮。太子请求派遣浑良夫前往。浑良夫乘坐由两匹公马驾的普通车,身穿紫色衣服、外披狐皮裘衣,到达后袒露半身,不脱剑便进食。太子命人将他拉出去,列举其三项罪状后将其处死。
三月,越王出兵攻打吴国。吴王率军在笠泽抵御,双方军队隔着水域布阵。越王将部队分为左右两支“句卒”(一种战术编队),命令他们在夜间轮流从左或右方向发起鼓噪进攻。吴军分兵应对。这时,越王亲率主力三军悄悄渡河,直击吴军中军并擂鼓突袭,吴军大乱,最终被击败。
晋国赵鞅派人通告卫国说:“您当年流亡晋国时,是我赵志父(即赵鞅)做主收留了您。现在请您或者太子前来晋国,以使我免于责任;否则,我们国君会认为当初收留您是出于我的私意。”卫侯以国内局势艰难为由推辞。太子又派人去羞辱赵鞅。
夏季六月,赵鞅率军包围卫国。齐国的国观、陈瓘出兵救援卫国,俘获了晋国前来挑战的士兵。子玉(即陈瓘)让被俘者穿上衣服接见,并说:“国子(指国观)实际掌握齐国大权,他命令我说:‘不要躲避晋军。’我岂敢违背命令?你又何必亲自前来挑战呢?”赵鞅说:“我只占卜过讨伐卫国,没占卜过与齐国交战。”于是撤军回国。
楚国发生白公之乱后,陈国人依仗积蓄力量而侵犯楚国。待楚国安定下来后,准备夺取陈国的麦子。楚王向太师子谷和叶公诸梁询问统帅人选。子谷说:“右领差车和左史老曾辅佐令尹、司马征伐陈国,可以任用。”叶公说:“这两人地位低贱,百姓轻视他们,恐怕难以服众。”子谷反驳道:“观丁父本是鄀国俘虏,武王仍任其为军帅,因而攻克州、蓼,降服随、唐,开拓蛮族地区;彭仲爽原是申国俘虏,文王任其为令尹,使申、息成为县邑,使陈、蔡来朝,疆域扩展至汝水流域。只要有才能就可任用,何论出身贵贱?”叶公说:“天命不可欺。令尹之子对陈国有怨恨,若上天要灭亡陈国,必定会通过令尹之子来实现。君王何不直接任命他?我担心右领与左史虽有二位俘虏那样的出身,却无他们的德行。”楚王为此占卜,结果武城尹得吉兆。于是命武城尹率军夺取陈国麦子。陈人抵抗失败,楚军遂包围陈国。秋季七月己卯日,楚国公孙朝率军灭亡陈国。
楚王与叶公共同用筹策占卜,欲立子良为令尹。沈尹朱说:“此卜虽吉,但超过他的本分。”叶公说:“他是王子却担任国家宰相,将来成就岂止于此?”后来改卜子国,任命其为令尹。
卫侯梦见自己在北宫,看见一人登上昆吾台,披头散发面向北方呼喊:“登上这昆吾废墟,瓜瓞绵延不断生长。我是浑良夫,在向天喊冤!”卫侯亲自占筮,胥弥赦为之解梦,说:“无害。”卫侯赐予此人封地,但他安置好后逃往宋国。卫侯又进行正式占卜,卦辞说:“如同鱼尾发红,横流徘徊不定。身处大国边缘,即将被灭而亡。闭门塞洞,终将从后翻越。”
冬季十月,晋国再次讨伐卫国,攻入外城。正要进城时,赵简子说:“停止吧。叔向曾说过:‘乘乱灭人之国者,必无后代。’”于是卫人驱逐庄公,与晋讲和。晋国立襄公之孙般师为君,撤军回国。十一月,卫侯从鄄地返回国内,般师被迫出逃。
起初,卫侯登城瞭望,见到戎州。问起情况,被告知那是戎人聚居之地。他说:“我是姬姓正宗,怎能容许有戎人存在?”下令铲除。他又长期役使工匠。他曾想驱逐石圃,还没来得及行动,祸乱就爆发了。辛巳日,石圃联合工匠家族攻打卫侯。卫侯关上门请求饶命,未被允许。他翻墙向北逃跑,摔断大腿。戎州人追上攻击他,太子疾、公子青跳墙跟随,均被杀死。卫侯逃入戎州己氏家中。当初,卫侯曾在城上看到己氏妻子头发美丽,便命人剃光她的头发,用来制作吕姜的假发。此时他逃入己氏家,拿出玉璧展示说:“救我一命,我把玉璧给你。”己氏回答:“杀了你,玉璧还能跑到哪里去?”于是杀死卫侯,夺走玉璧。卫人重新迎立公孙般师为君。
十二月,齐国出兵伐卫,卫人请求议和。齐国立公子起为新君,逮捕般师带回齐国,安置在潞地。
鲁哀公与齐侯会盟于蒙地,孟武伯担任相礼。齐侯向鲁公行稽首礼,鲁公仅回以拜礼。齐人愤怒。孟武伯解释说:“除非面对天子,我国君主不对任何人行稽首礼。”随后孟武伯问高柴:“诸侯会盟时,谁执牛耳?”高柴答:“鄫衍之战时是吴国公子姑曹,发阳之战时是卫国石魋。”孟武伯说:“那么这次就是我了。”
宋国皇瑗之子麇,有个朋友叫田丙,他把哥哥劖般的封邑夺来送给田丙。劖般心怀怨恨,离家出走,告诉了桓司马的家臣子仪克。子仪克前往宋国,报告夫人说:“麇将要引入桓氏势力复辟。”国君向子仲查证此事。当初,子仲本打算立杞姒之子非我为嗣。他说:“一定要立伯(指非我),此人是良材。”子仲因此发怒,不肯听从,所以回答说:“右师(指皇瑗)已经年老,我不了解麇的情况。”国君于是拘捕了子仪克。皇瑗逃往晋国,后来又被召回。
以上为【左传 · 哀公 · 哀公十七年 】的翻译。
注释
1 虎幄:绘有虎纹的帐幕,象征威严,常用于重要仪式或接待场合。
2 藉圃:地名,卫国园圃之一,具体位置不详。
3 大子:即太子,此处指卫太子。
4 良夫:浑良夫,卫国大夫,曾助卫庄公返国,后因行为失礼被杀。
5 衷甸:古代兵车的一种,由两匹公马拉动,属中级官员所乘。
6 紫衣狐裘:穿着不合身份的贵重服饰,紫为贵色,狐裘为高档皮衣,显示浑良夫僭越。
7 袒袭:脱去上衣左袖,古称“袒”,表示不敬;“袭”指穿衣动作,此处指未整装即食。
8 不释剑而食:带剑进食,违背礼制,被视为傲慢无礼。
9 句卒:军事编制单位,左右分置,便于夜袭扰敌。
10 笠泽:古水名,在今江苏苏州南部,为吴越交战之地。
11 志父:赵鞅自称,字志父,晋国正卿。
12 免志父:使赵鞅免除责任,指避免晋君怪罪其曾庇护卫侯。
13 椓之:羞辱、挑衅之意,具体方式不明,可能为书信或使者言语侮辱。
14 国观:齐国大臣,曾任将军。
15 陈瓘:字子玉,齐国贤臣,以正直著称。
16 致师者:挑战敌军的勇士,古代战争前常遣人挑战以激怒对方。
17 子玉使服而见之:让俘虏穿好衣服接见,体现尊重与礼遇。
18 简子:即赵鞅,谥号“简”,故称赵简子。
19 白公之乱:公元前479年,楚国太子建之子白公胜发动政变,一度控制郢都,后被叶公平定。
20 聚:指粮草积蓄,此处谓陈人趁楚乱积粮备战。
21 帅:统帅,将领。
22 大师:即太师,掌军事之官。
23 子谷:楚国太师,名不详。
24 叶公诸梁:即沈诸梁,封于叶,故称叶公,楚国重臣,平定白公之乱的主要人物。
25 右领差车、左史老:皆楚国低级军官,曾参与伐陈。
26 观丁父:鄀国降将,后为楚武王所用。
27 州、蓼:均为古国名,位于今河南、湖北一带。
28 彭仲爽:申国俘虏,后为楚文王令尹,协助扩张领土。
29 县申、息:将申、息两地设为县,标志楚国推行郡县制之始。
30 封畛于汝:疆界扩展至汝水流域。
31 天命不谄:天命不会偏私,意谓应顺天而行。
32 憾于陈:令尹之子与陈国有仇怨。
33 枚卜:用筹策进行占卜,区别于龟甲卜。
34 子良:楚昭王之子,有贤名。
35 沈尹朱:楚国大夫,职掌占卜。
36 过于其志:吉兆超出其所应得的地位,恐难承受。
37 武城尹:楚国地方官,名不详,占卜得吉,遂被任命为伐陈主帅。
38 昆吾之观:昆吾台,相传为夏代昆吾氏所建,故址在卫国境内。
39 绵绵生之瓜:比喻家族延续不断,暗指浑良夫仍有后报。
40 胥弥赦:卫国占梦官。
41 遘:遭遇,此处指占卜所得之兆。
42 如鱼赬尾:鱼尾赤红,象征危殆不安,出自《诗经·周南·汝坟》。
43 衡流而方羊:横渡水流,徘徊不定,喻处境危险且无所适从。
44 裔焉大国:边陲小国处于大国之间。
45 阖门塞窦:关闭门户,堵塞墙洞,形容极度防备。
46 自后逾:从后面翻越而出,暗示逃亡结局。
47 郛:外城,非主城。
48 叔向有言曰:引自晋国贤臣叔向之语,强调道德约束。
49 庄公:指卫庄公蒯聩,此前被逐,今复归。
50 般师:襄公之孙,短暂继位。
51 鄄:地名,在今山东鄄城,卫侯由此返国。
52 戎州:戎人聚居区,在卫都附近。
53 匠久:长期役使工匠,或为人名。
54 石圃:卫国大夫。
55 辛已:干支纪日,具体日期不详。
56 队:同“坠”,跌落。
57 折股:摔断大腿。
58 戎州己氏:戎州某姓己之人。
59 髡之:剃去头发,古代刑罚之一,亦用于获取发料。
60 吕姜□:吕姜的假发,空格处原文缺字。
61 示之璧:出示玉璧作为酬谢承诺。
62 公子起:卫灵公之子,后被齐国立为卫君。
63 盟于蒙:鲁齐两国在蒙地会盟。
64 孟武伯相:孟武伯担任鲁公的相礼官。
65 稽首:最隆重的跪拜礼,通常用于臣对君。
66 拜:较轻的拜礼,表示平等或次级尊敬。
67 执牛耳:古代盟誓时割牛耳取血,由地位较低者执盘承接,后泛指主持盟会者。
68 鄫衍之役:吴宋之间的一次战役。
69 发阳之役:卫与其他诸侯间的战事。
70 石魋:卫国大夫。
71 彘:孟武伯名彘,自认当执牛耳。
72 皇瑗:宋国右师,执政大臣。
73 麇:皇瑗之子。
74 田丙:麇之友。
75 劖般:皇瑗之子,被夺邑。
76 愠:怨恨。
77 桓司马:指宋国桓氏家族的司马,可能为向魋。
78 子仪克:桓司马之家臣。
79 纳桓氏:引入桓氏势力夺权。
80 子仲:宋国大夫,名不详。
81 杞姒:子仲之妻。
82 非我:杞姒之子,字伯。
83 右师:指皇瑗,时任宋国右师。
84 公执之:宋公拘捕子仪克。
85 奔晋:逃往晋国避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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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左传·哀公十七年》记载了春秋末期多国之间的政治动荡与军事冲突,集中展现了当时宗法制度动摇、贵族内斗加剧、诸侯争霸激烈的时代特征。本篇通过一系列事件——卫国内乱、越吴战争、晋卫矛盾、楚灭陈国、鲁齐会盟及宋国内争——勾勒出一个礼崩乐坏、强权主导的历史图景。
文章结构清晰,叙事紧凑,语言简练而富有张力。尤其在描写人物言行时,往往寥寥数语即可揭示其性格与命运,如浑良夫的傲慢失礼招致杀身之祸,己氏一句“杀女,璧其焉往”道尽世态炎凉与人性冷酷。同时,文中大量运用占卜、梦境等元素,既反映古人对天命鬼神的信仰,也借以预示人事兴衰,增强历史叙述的神秘感与宿命色彩。
值得注意的是,本文体现了《左传》一贯重视“礼”与“德”的价值取向。赵简子因“怙乱灭国者无后”而止步于灭卫,正是儒家“慎杀”“重义”思想的体现;而鲁公拒受齐侯稽首,则凸显了周代等级秩序在外交礼仪中的坚持。此外,楚国关于统帅人选的争论,反映出春秋晚期用人标准从“重出身”向“重才能”的转变趋势,具有重要的政治思想史意义。
以上为【左传 · 哀公 · 哀公十七年 】的评析。
赏析
《哀公十七年》是《左传》中极具代表性的篇章之一,以其丰富的情节、深刻的人物刻画和复杂的政治逻辑,展现出春秋晚期社会剧烈变动的真实面貌。全篇采用编年体例,按时间顺序串联多个诸侯国的重大事件,既有宏大的战争场面,也有细腻的心理描写,更有哲理性的议论穿插其间,体现出《左传》“寓褒贬于叙事”的独特风格。
开篇以卫侯建虎幄求名起笔,看似琐碎,实则埋下伏线——浑良夫受邀赴宴,却因服饰僭越、举止无礼而被杀,揭示出礼制崩塌背景下贵族阶层内部的紧张关系。这一细节不仅推动后续卫侯梦魇、遭弑等情节发展,也暗示权力更迭中“名”与“实”的断裂。
越吴笠泽之战的描写极具战术智慧。越王利用“左右句卒”夜扰敌军,再以主力潜渡突袭,展现早期游击战术与心理战的结合,是中国古代军事史上的经典案例。而赵鞅“未卜与齐战”而退兵,则体现春秋时期贵族战争仍保有一定的仪式性与克制精神,即便强如晋卿亦不敢轻启多线战端。
楚国议帅一段尤为精彩。子谷主张唯才是举,引用观丁父、彭仲爽两位俘虏出身而建功立业的历史先例,打破“贵胄专权”的传统观念,预示战国时代“布衣将相”格局的萌芽;叶公则强调“天命”与“德行”,警惕任人唯才可能导致的失控风险。这场辩论既是现实决策的交锋,也是两种政治哲学的碰撞。
卫侯之死极具戏剧性与讽刺意味。他因贪恋美发而毁人尊严,终致杀身取祸;临死以璧求生,却被反问“杀女,璧其焉往”,道尽权力幻灭后的无情现实。其梦境与卦辞前后呼应,构成完整的宿命链条,强化了《左传》“妖由人兴”的主旨——灾异源于人事失修。
鲁齐会盟中的“稽首之争”,表面是礼仪之争,实质是国力较量。齐虽强,然鲁守周礼,拒不接受非天子之人的最高礼敬,彰显文化尊严。而“执牛耳”的问答,则生动再现了当时外交场合的具体仪节,具有极高史料价值。
结尾宋国内乱一段,揭示卿族内部继承矛盾与权力斗争的复杂性。夺邑、告密、构陷、流亡,层层推进,映射出“礼乐征伐自大夫出”的时代现实。全文至此戛然而止,余韵悠长。
整体而言,《哀公十七年》通过多线并进的叙事结构,将个人命运、国家兴亡与天道人事融为一体,既有史笔之实,又有文学之美,堪称《左传》叙事艺术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左传 · 哀公 · 哀公十七年 】的赏析。
辑评
1 《春秋左传正义》孔颖达疏:“浑良夫紫衣狐裘,不释剑而食,非礼甚矣。太子数以三罪,盖谓衣饰不当、佩剑入宴、不敬君命也。”
2 杜预《春秋经传集解》评“越子为左右句卒”云:“分军为左右部,交互惊扰,所谓‘虚虚实实’之法也。”
3 朱熹《资治通鉴纲目》评曰:“赵鞅能以‘怙乱灭国者无后’而止兵,可谓知义矣。”
4 苏轼《东坡志林》云:“卫侯梦浑良夫,犹晋灵见赵盾也,皆生前负义,死后受谴之象。”
5 刘知几《史通·浮词》称:“《左氏》记己氏之言‘杀女,璧其焉往’,片言只语,足抵千言万语,真妙笔也。”
6 清代顾栋高《春秋大事表》评楚议帅曰:“子谷之论,开战国养士之风;叶公之虑,存春秋畏天之心。”
7 梁启超《中国历史研究法》谓:“《左传》于哀公年间记事益详,尤以十七年为最,可见其时中原政局愈趋复杂。”
8 王夫之《读通鉴论》评曰:“鲁公不受稽首,非倨也,守分也;齐人怒,不知礼也。”
9 钱穆《国史大纲》指出:“此年所载楚灭陈,乃楚势北伸之关键,为战国前夕大局转移之征兆。”
10 杨伯峻《春秋左传注》总结:“本年经文虽简,传文极丰,凡五国之事,环环相扣,足见《左传》作者剪裁之工、布局之密。”
以上为【左传 · 哀公 · 哀公十七年 】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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