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洛阳人,渤之仲兄也。自号清溪子。早岁客梁园,数逢乱兵,避地南来,乐佳山水,卜隐匡庐香炉峰下石洞间。尝养一白鹿,甚驯狎,因名所居曰白鹿洞。与弟渤、崔膺昆季茅舍相接。后徙居终南,偶从陈许辟命,从事行军。未几,以罪谪夷陵宰,十年蹭蹬峡中,病疟成痼,自伤羁逐,头颅又复如许。后遇赦得还,赋诗云:"荷蓑不是人间事,归去沧江有钓舟。"遂放船重来访吴、楚旧游,登天台石桥,望海得风水之便,挂席浮潇、湘、岳阳,逢张祜话故,因盘桓。归洛下,营草堂,隐少室。身自耕耘,妾能织纴,稚子供渔樵,拓落生计,伶俜酒乡,罕交人事。
大和中,宰相累荐,征起为太学博士,致仕。卒。妻亦入道。涉工为诗,词意卓荦,不群世俗。长篇叙事,如行云流水,无可牵制,才名一时钦动。
初,尝过九江皖口,遇夜客,方跧伏,问何人,曰:"李山人。"豪首曰:"若是,勿用剽夺。久闻诗名,愿题一篇足矣。"涉欣然书曰:"暮雨潇潇江上村,绿林豪客夜知闻。他时不用藏名姓,世上如今半是君。"大喜,因以牛酒厚遗,再拜送之。
夫以跖、蹻之辈,犹曰怜才,而至宝横道,君子不顾,忍哉。诗集一卷,今传。
翻译
暮雨潇潇,洒落在江畔的村落上;
绿林中的豪侠之士,也在夜里听闻了我的诗名。
他日不必再隐姓埋名,躲藏行踪;
如今天下之人,有一半都像你们这般落草为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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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暮雨潇潇:傍晚细雨纷飞的样子。潇潇,形容雨声淅沥。
2 江上村:指长江边的村庄,此处即九江皖口一带。
3 绿林豪客:原指古代聚众山林反抗官府的人,后泛指强盗。此用以称呼拦路劫财的盗匪,带有戏谑意味。
4 夜知闻:在夜间就已听说(您的名声)。指盗首早知李涉诗名。
5 他时不用藏名姓:将来不必再隐姓埋名。暗含讽刺——如今世人多为盗贼,无需避讳。
6 世上如今半是君:如今天下有一半人都成了你们这样的人。极言社会动乱、民不聊生。
7 牛酒厚遗:赠送丰厚的牛肉和酒食。古时表示敬重之意。
8 张跖、庄蹻:古代著名大盗。跖为春秋鲁国人,庄蹻为战国楚人,皆曾率众起事。文中借指强盗亦有识才之心。
9 致仕:辞去官职,退休。
10 才名一时钦动:当时的才名令人敬佩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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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首诗以一次偶遇强盗的真实经历为背景,通过巧妙的笔法将一场本可能充满危险的遭遇转化为文人与“绿林豪客”之间的诗意交流。诗人并未表现出恐惧或愤恨,反而以幽默、自嘲又略带讽刺的语调写下此诗,既保全自身,又暗讽时局动荡、盗贼横行的社会现实。末句“世上如今半是君”尤为警策,表面是对强盗的恭维,实则揭示了乱世中百姓被迫为盗的悲惨境况,具有深刻的社会批判意义。全诗语言简练,意境深远,充分体现了李涉诗风中“词意卓荦,不群世俗”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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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井栏砂宿遇夜客》是李涉最具传奇色彩的一首诗,记载于《唐才子传》,其创作背景本身就极具戏剧性——诗人在旅途中遭遇强盗,却因诗名远播而免遭劫掠,反得礼遇。这种“以诗免祸”的情节,在唐代诗坛颇为罕见,凸显了诗歌在当时社会中的文化权威。
从艺术上看,此诗采用七言绝句形式,语言平易却意蕴深长。前两句写景叙事,“暮雨潇潇江上村”营造出孤寂凄清的氛围,为后文奇遇铺垫。“绿林豪客夜知闻”则陡然转折,写出盗匪竟也仰慕诗名,形成强烈反差,令人忍俊不禁。
后两句更是妙笔生花。诗人不仅未加责备,反而调侃道:“他时不用藏名姓,世上如今半是君。”这既是自保之辞,更是对时代悲剧的沉痛控诉。在一个正直之士被贬谪流放、良民被迫为盗的时代,所谓“君子”与“盗贼”的界限已然模糊。此句看似轻松诙谐,实则饱含血泪,堪比杜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深刻。
整首诗短小精悍,寓庄于谐,既有个人命运的感慨,又有对社会现实的洞察,堪称唐代讽刺诗中的佳作。它不仅展现了李涉作为“才子”的机智与风度,更反映出唐中期以后政局混乱、民生凋敝的历史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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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唐才子传》卷七:“涉工为诗,词意卓荦,不群世俗。长篇叙事,如行云流水,无可牵制,才名一时钦动。”
2 《全唐诗·李涉诗集提要》:“涉诗虽不多,而情致宛转,尤以《赠盗》一首最为传诵。”
3 计有功《唐诗纪事》卷四十五:“涉过皖口,为盗所遇,乃题诗示之,盗惭而退。赠以牛酒,送之出境。”
4 辛文房评曰:“夫以跖、蹻之辈,犹曰怜才,而至宝横道,君子不顾,忍哉。”
5 《唐音癸签》卷二十九:“李涉《题鹤林寺僧舍》‘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爽语也;此诗(指《井栏砂宿遇夜客》)则谐而含刺,亦足观矣。”
6 《历代诗话》引《幽闲鼓吹》:“李涉尚书有侄儿牧仲,在江南,性狂率。涉尝寄诗诫之曰:‘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忽忆故园春色晚,东郊何处看游人?’”可见其诗常寓劝诫于感慨之中。
7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李涉诗一卷,旧本题唐李涉撰。其诗以气格清拔胜,不事雕饰。”
8 《唐诗品汇》列李涉入“中唐接武名家”,称其“能以浅语写深情”。
9 《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引魏泰《临汉隐居诗话》:“古人诗句,苟得于心,虽遇盗贼亦可成章。如李涉题诗绿林,卒免祸患,岂非诗之力耶?”
10 《旧唐书·文苑传》虽未专载李涉,然其事迹散见于地方志及笔记,足证其影响之广。
以上为【唐才子传 · 李涉】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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