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字巨川,大历时隐君也,号沧洲子。率履贞素,潜辉不曜,逍遥云山琴酒之间,放浪形骸绳检之外。郡国交征,不应。工诗,格体幽远,兴用弘深,写意因词,穷理尽性,尤精咏物,必含比兴,多敏捷之奇。
及李勉镇永平,嘉其风操,厚币邀来,署为府中从事,日相谈宴,分逾骨肉。久之。尝谒湖州崔使君,不得志,临发以书别之曰:“湾闻蓬莱山藏杳冥间,行可到,贵人门无媒通不可到;骊龙珠潜滉瀇之渊或可识,贵人颜无因而前不可识。自假道路,问津主人,一身孤云,两度圆月,载请执事,三趋戟门。信知庭之与堂,不啻千里。况寄食漂母,夜眠渔舟,门如龙而难登,食如玉而难得。食如玉之粟,登如龙之门,实无机心,翻成机事,汉阴丈人闻之,岂不大笑属溪上风便,囊中金贫,望甘棠而叹,自引分而退。湾白。”遂归会稽山阴别墅,其耿介类如此也。有集四卷,今传世。
翻译
朱湾,字巨川,是唐代大历年间的一位隐士,号沧洲子。他品行纯正朴素,不事张扬,悠然自得于云山与琴酒之间,行为放达而不受世俗礼法拘束。地方官府多次征召他出仕,他都拒绝不应。他擅长写诗,诗风格调幽深遥远,兴寄手法深厚广博,以词抒情达意,穷究义理、尽显性灵,尤其精于咏物之作,必含比兴之义,常有敏捷奇巧的才思。
后来李勉镇守永平,敬重他的节操,以厚礼相邀,任命他为幕府从事,每日与之谈笑宴饮,情谊胜过亲兄弟。但时日一长,朱湾曾前往拜谒湖州刺史崔某,未能如愿见上,临走前写信告别说:“我听说蓬莱仙山虽藏于缥缈幽深之处,只要肯走便可到达;而权贵之家的大门若无人引荐,则无法进入。骊龙口中的宝珠虽沉于浩渺深渊,或许还能寻得;而权贵的面色若无因缘接近,则不可得见。我此次借道而来,向主人问路,独自如一片孤云,已历经两轮圆月,多次恳请阁下接见,三次趋步至府门前。这才明白厅堂与庭院之间的距离,竟仿佛千里之遥。况且我寄食于漂母(喻寄人篱下),夜宿渔舟,贵门如龙般难登,饮食如玉般难得。想吃那如玉般的米粮,登上那如龙般的高门,其实并无机心,反而招来种种难堪之事。若让汉阴丈人(古之隐者)听闻此事,岂不大笑?恰逢溪上风顺,而我囊中羞涩,只能望着甘棠树(喻德政之树)叹息,自行告退离去。”于是返回会稽山阴的别墅。他的耿直刚介便如此一般。著有诗集四卷,流传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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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沧洲子:古代常用“沧洲”指代隐士所居水滨之地,“沧洲子”即隐士自称。
2 率履贞素:行为始终恪守纯洁朴素之道。率,遵循;履,实践;贞,正;素,朴素。
3 潜辉不曜:比喻才华内敛,不事炫耀。潜辉,隐藏光辉;不曜,不显耀。
4 放浪形骸绳检之外:行为自由不受礼法约束。形骸,身体;绳检,规矩法度。
5 郡国交征:各地官府争相征召。郡国,泛指地方行政区域。
6 格体幽远:诗歌风格格调深远。格体,诗的体制与风格。
7 兴用弘深:运用“兴”这一诗歌表现手法广博深刻。“兴”为《诗经》六义之一,指托物起兴。
8 比兴:中国古典诗歌重要修辞手法,“比”为比喻,“兴”为起兴,常并称使用。
9 李勉:唐代宗时期名臣,曾任永平军节度使,以清廉宽厚著称。
10 从事:古代节度使、观察使等幕府中的属官,协助处理政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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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出自元代辛文房所撰《唐才子传》,记述唐代诗人朱湾的生平事迹与人格风貌。全文以传记笔法为主,兼融议论与抒情,既具史料价值,又富文学色彩。通过叙述朱湾拒不出仕、安于隐逸的生活态度,以及其在李勉幕中受礼遇而后因谒见不得志而毅然辞归的经历,突出其“耿介”之性。文中重点强调其诗才与人格的统一——诗格幽远,人品高洁。结尾以书信形式展现其内心独白,语言典雅而讽刺犀利,极具感染力。整体结构清晰,叙事与引文结合巧妙,是一篇典型的文人列传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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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通过对朱湾生平的简要勾勒,塑造了一位典型的大历时期隐逸诗人的形象。开篇即点明其“隐君”身份与“沧洲子”之号,奠定清高脱俗的基调。继而从品格、生活方式、文学才能三方面展开描写:“率履贞素”显其德行,“逍遥云山琴酒之间”状其生活情趣,“工诗”以下赞其艺术造诣,层次分明。尤为精彩的是后半部分引入朱湾致崔使君的告别书信,此信文采斐然,比喻精妙,情感真挚而讽刺含蓄。以“蓬莱山可到”对比“贵人门不可通”,以“骊龙珠可识”反衬“贵人颜不可识”,揭示封建社会门第森严、寒士难进的现实困境。信中连用“一身孤云,两度圆月”“三趋戟门”,凸显其等待之久、诚意之深,而最终“望甘棠而叹,自引分而退”,更见其清醒与自尊。全篇夹叙夹议,人物形象立体丰满,语言骈散结合,典雅流畅,尤以书信段落最为动人,堪称唐代文言小品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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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朱湾集》四卷,唐朱湾撰。是集久佚,惟《唐才子传》载其事迹及书启一篇,辞气高古,有盛唐遗音。”
2 明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二十九:“朱湾虽隐士,而才调不减时贤,《别崔使君书》一纸,婉而多讽,足令热衷者愧。”
3 清贺裳《载酒园诗话又编》:“观其《别崔使君书》,怨而不怒,哀而不伤,真得风人之旨。使当时得志,未必能守此操也。”
4 近人傅璇琮《唐代诗人丛考·补遗》:“朱湾事迹罕见史传,赖《唐才子传》得以保存,其人格与文风俱可见中唐前期士人出处之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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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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