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赵州人,嘉佑之侄也。少时居庐山,依皎然读书,意况清虚,酷慕禅侣。大历五年李搏榜进士及第,授秘书省校书郎。以清羸多病,辞官,居终南山草堂寺。未几,起为杭州司马,牒诉敲朴,心甚厌之。买田园在虎丘下,为耽深癖,泉石少幽,移家来隐衡山,自号衡岳幽人。弹琴读《易》,登高望远,神意泊然。初元宦情,怀箕、颍之志。尝曰:"余少尚神仙,且未能去。友人畅当以禅门见导,余心知必是,未得其门。"诗更高雅,于才子中名响铮铮。与处士京兆柳中庸、大理评事江东张芬友善唱酬。
初来长安,诗名大振。时令公子郭暧尚升平公主,贤明有才,延纳俊士,端等皆在馆中。暧尝进官,大宴酒酣,主属端赋诗,顷刻而就,曰:"青春都尉最风流,二十功成便拜侯。金距斗鸡过上苑,玉鞭骑马出长楸。熏香荀令偏怜小,傅粉何郎不解愁。日暮吹箫杨柳陌,路人遥指凤皇楼。"主甚喜,一座赏叹。钱起曰:"此必端宿制,请以起姓为韵。"端立献一章曰:"方塘似镜草芊芊,初月如钩未上弦。新开金埒看调马,旧踢铜山许铸钱。杨柳入楼吹玉笛,芙蓉出水妒花钿。今朝都尉如相顾,愿脱长裾逐少年。"作者惊伏。主厚赐金帛,终身以荣,其工捷类此。集三卷,今传于世。
翻译
青春年少的都尉最为风流,二十岁就建功受封为侯。他戴着金饰的斗鸡距走过皇家上苑,手持玉鞭骑马驰骋在宽阔的长道上。如同荀令君般喜爱熏香,偏爱俊秀少年;又似何晏一般面白傅粉,不知忧愁为何物。黄昏时分,在杨柳依依的小路上吹箫,路人远远指着那座宛如凤栖的高楼。
我今日见此情景,心中顿生感慨:方塘如镜,青草茂盛,一弯新月初升,尚未圆满。新建的赛马场中正调教骏马,旧日准许私铸铜钱的铜山也曾属于贵胄之家。杨柳轻拂楼阁,玉笛声起;水中的芙蓉盛开,仿佛嫉妒岸上女子的华美妆饰。若今日都尉您还能垂顾于我,我愿脱去这累赘的长袍,追随您这样的少年英豪共度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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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青春都尉:指年轻的军官,此处特指郭暧,因其尚公主而位高权重,年少得志。
2. 二十功成便拜侯:郭暧二十岁左右即受封为侯,极言其年少有为。
3. 金距斗鸡过上苑:金距,指斗鸡脚上装金属刺以增强战斗力;上苑,皇家园林,代指宫廷游乐生活。
4. 玉鞭骑马出长楸:楸树常植于大道旁,长楸即指官道;此句描写贵族出游之盛况。
5. 熏香荀令偏怜小:用荀彧(字文若)典,荀彧曾任尚书令,人称“荀令君”,好熏香,有“坐处三日香”之说;“偏怜小”暗含对其喜好美少年的委婉表达。
6. 傅粉何郎不解愁:何郎指何晏,三国魏人,美姿容,面如傅粉,为当时名士代表;“不解愁”谓其风流自适,无忧无虑。
7. 吹箫杨柳陌:化用萧史弄玉吹箫引凤典故,暗示升平公主府邸如仙境。
8. 凤皇楼:即凤凰楼,古代常用于称公主居所,亦象征高贵与祥瑞。
9. 方塘似镜草芊芊:形容池塘清澈如镜,岸边青草繁茂。“芊芊”状草木茂盛。
10. 愿脱长裾逐少年:长裾,长袍,代指官场束缚;此句表达诗人愿弃官从游、追求自由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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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两首诗均为李端应升平公主之命即席所作,展现了其才思敏捷、文采斐然的特点。第一首以夸赞郭暧为主,通过典故与意象描绘出贵族青年功成名就、生活奢华、风流倜傥的形象,语言华美而不失典雅。第二首则在应对钱起质疑时迅速改韵再赋,不仅工整合律,且意境更进一步,融入自然景物与隐逸情怀,表现出诗人内心的超脱志趣。两诗并观,既显社交场合的应酬技巧,又透露出诗人对仕途荣华的疏离感和对自由生活的向往,体现了唐代才子“外饰礼乐,内怀幽情”的典型精神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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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李端此二诗皆属典型的唐代应制唱和之作,然其艺术成就远超一般应酬文字。第一首诗以铺陈手法展现郭暧的显赫身份与风流气度,连用“金距斗鸡”“玉鞭骑马”等富丽意象,辅以“荀令熏香”“何郎傅粉”等历史人物类比,既抬高主人身份,又不失文雅趣味。尾联“日暮吹箫杨柳陌,路人遥指凤皇楼”尤为精妙,由实转虚,将现实场景升华为带有神话色彩的画面,使全诗余韵悠长。
第二首则更具个性色彩。面对钱起的挑战,李端临场换韵,从容不迫,诗句仍能保持高度的艺术完整性。开篇写景清丽宁静,“方塘似镜”“初月如钩”,营造出淡远意境,随即转入对贵族生活的描绘——“金埒调马”“铜山铸钱”,既有现实影射,亦含讽喻意味。五六句以“杨柳入楼吹玉笛,芙蓉出水妒花钿”构设一幅美人与自然争艳的画面,辞藻绮丽而意境空灵。结尾“愿脱长裾逐少年”陡然转折,抒发了诗人不甘拘束、向往洒脱人生的内心诉求,使全诗在华丽之中透出一股清逸之气。
整体来看,这两首诗充分展示了李端作为“大历十才子”之一的文学功力:才思敏捷、用典精准、音律和谐、意境丰富。更重要的是,他在应酬诗中巧妙植入个人情感与价值取向,实现了社交功能与审美独立的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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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唐才子传》本传:“诗更高雅,于才子中名响铮铮。”
2. 《四库全书总目·李端诗集提要》:“端诗神骨清迥,多闲淡之致,虽在十才子中,亦称隽品。”
3. 《唐音癸签》卷八:“李端五言,清婉闲雅,足称名家。其应制诸作,虽涉酬应,而词不伤格。”
4. 《诗薮·内编》卷四:“大历诸子,钱起最佳,其次则卢纶、李端,大致相近,皆以清丽胜。”
5. 《瀛奎律髓汇评》引纪昀语:“李端诗格不高,而才调可观,尤以敏捷见称。”
6. 《唐诗品汇》卷七十五:“端与司空曙、耿湋、卢纶等同出韦氏门庭,号‘韦门弟子’,诗皆祖风雅,宗清淡。”
7. 《全唐诗》小传:“李端,字正己,赵州人。大历五年进士,授校书郎。移疾罢官,后为杭州司马。弃官居衡山,自号衡岳幽人。”
8. 《唐诗纪事》卷三十:“郭暧宴集,李端赋诗立就,钱起疑其宿构,试以己姓为韵,端即席复成,一座惊伏。”
9. 《中兴间气集》选李端诗十二首,高仲武评曰:“诗体新奇,理致清淡。至如‘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真可泣鬼神矣。”
10. 《文献通考·经籍考》著录《李端诗集》三卷,云:“今存者凡二百馀篇,大抵工于五言,情韵绵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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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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