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峥嵘赤云西,日脚下平地。
柴门鸟雀噪,归客千里至。
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
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
邻人满墙头,感叹亦歔欷。
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
【其二】
晚岁迫偷生,还家少欢趣。
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
忆昔好追凉,故绕池边树。
萧萧北风劲,抚事煎百虑。
赖知禾黍收,已觉糟床注。
【其三】
手中各有携,倾榼浊复清。
苦辞酒味薄,黍地无人耕。
兵革既未息,儿童尽东征。
请为父老歌,艰难愧深情。
歌罢仰天叹,四座泪纵横。
翻译
【其一】
西天布满重峦叠嶂似的红云,阳光透过云脚斜射在地面上。
经过千里跋涉到了家门,目睹萧瑟的柴门和鸟雀的聒噪,好生萧条啊!
妻子和孩子们没想到我还活着,愣了好一会儿才喜极而泣。
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能够活着回来,确实有些偶然。
邻居闻讯而来,围观的人在矮墙后挤得满满的,无不感慨叹息。
夜很深了,夫妻相对而坐,仿佛在梦中,不敢相信这都是真的。
【其二】
人到晚年了,还感觉是在苟且偷生,但又迫于无奈,终日郁郁寡欢。
儿子整日缠在我膝旁,寸步不离,害怕我回家没几天又要离开。
闲来绕数漫步,往昔追随皇帝的情景出现在眼前,可事过境迁,只留下遗憾和叹息。
一阵凉风吹来,更觉自己报国无门,百感交集,备受煎熬。
幸好知道已经秋收了,新酿的家酒虽未出糟,但已感到醇香美酒正从糟床汩汩渗出。
现在这些酒已足够喝的了,姑且用它来麻醉一下自己吧。
【其三】
成群的鸡正在乱叫,客人来时,鸡又争又斗。
把鸡赶上了树端,这才听到有人在敲柴门。
四五位村中的年长者,来慰问我由远地归来。
手里都带着礼物,从榼里往外倒酒,酒有的清,有的浊。
一再解释说:“酒味之所以淡薄,是由于田地没人去耕耘。
战争尚未停息,年轻人全都东征去了。”
请让我为父老歌唱,在艰难的日子里,感谢父老携酒慰问的深情。
吟唱完毕,我不禁仰天长叹,在座的客人也都热泪纵横不绝,悲伤之至。
版本二:
其一:
西边的天空险峻高耸,晚霞如火焰般燃烧,太阳缓缓沉落至地平线之下。我这远归的游子,在柴门外听到鸟雀喧噪,终于抵达家园。妻子和儿女惊讶于我还活着,惊愕之后转为抽泣拭泪。乱世之中漂泊不定,竟能生还,实在是侥幸实现的愿望!邻居们纷纷站在墙头观望,也不禁感慨唏嘘。夜深人静时我们仍举着蜡烛相对而坐,彼此凝望,仿佛还在梦中,不敢相信这是现实。
其二:
晚年苟且偷生,虽得还家却难有欢愉。娇小的孩子紧依膝下,生怕我再次离去。回忆往昔夏日乘凉,总爱绕着池边树木嬉戏。如今北风萧瑟凛冽,往事令人百感交集、忧心如煎。幸而知道田里已收了庄稼,也仿佛听见酒槽正滴出新酿的酒浆。如今已有足够的酒可斟可饮,暂且借它来安慰这迟暮之年。
其三:
一群鸡正在院子里乱叫,客人到来时还互相争斗。我把鸡赶上了树,才听到轻轻敲打柴门的声音。四五位村中父老前来探望,问我久别的经历。他们各自提着酒具,倒出的酒有清有浊。他们连连道歉说酒味淡薄,只因黍田无人耕种。战乱尚未平息,青壮年全都东征去了。我为此高歌一曲,面对乡亲们的深情厚意,深感艰难中的情谊尤为珍贵。唱罢仰天长叹,满座之人无不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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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羌村】的翻译。
注释
“峥嵘赤云西,日脚下平地”句:峥嵘,山高峻貌;这里形容云峰。赤云西,即赤云之西,因为太阳在云的西边。古人不知地转,以为太阳在走,故有“日脚”的说法。这两句是未到时的远望。
“柴门鸟雀噪,归客千里至”句:因有人来,故宿鸟惊喧。杜甫是走回来的,所谓“白头拾遗徒步归”,他曾向一个官员借马,没借到。“千里至”三字,辛酸中包含着喜悦。
“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句:妻孥(nú),妻子和儿女。杜甫的妻子这时以前虽已接到杜甫的信,明知未死,但对于他的突然出现,仍不免惊疑,只是发愣,所以说“怪我在”。下句说,惊魂既定,心情复常,方信是真,一时悲喜交集,不觉流下泪来。这两句写得极深刻、生动,是一个绝妙的镜头。
“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句:遂,是如愿以偿。这两句是上两句的说明,下四句的引子。“偶然”二字含有极丰富的内容,和无限的感慨。杜甫陷叛军数月,可以死;脱离叛军亡归,可以死;疏救房琯,触怒肃宗,可以死;即如此次回鄜,一路之上,风霜疾病、盗贼虎豹,也无不可以死。现在竟得生还,岂不是太偶然了吗?妻子之怪,又何足怪呢。
“邻人满墙头,感叹亦歔欷”句:歔(xū)欷(xī),悲泣之声。这些感叹悲泣声表现了父老们(邻人)对于这位民族诗人的赞叹。
“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句:夜阑,深夜。“更”读去声,夜深当去睡,今反高烧蜡烛,所以说“更”。这是因为万死一生,久别初逢,过于兴奋,不忍去睡,也不能入睡。因事太偶然,故虽在灯前,面面相对,仍疑心是在梦中。
“晚岁迫偷生,还家少欢趣”句:晚岁,即老年。迫偷生,指这次奉诏回家。杜甫心在国家,故直以诏许回家为偷生苟活。少欢趣,正因为杜甫认为当此万方多难的时候却待在家里是一种可耻的偷生,所以感到“少欢趣”。“少”字有分寸,不是没有。
“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句,当在“畏”字读断,是上一下四的句法。这里的“却”字,作“即”字讲。“却去”犹“即去”或“便去”。是说孩子们怕爸爸回家不几天就又要走了,因为他们已发觉爸爸的“少欢趣”。金圣叹云:“娇儿心孔千灵,眼光百利,早见此归,不是本意,于是绕膝慰留,畏爷复去。”
忆昔:指上一年六七月间。
追凉:追逐凉爽的地方,即指下句。
“萧萧北风劲,抚事煎百虑”句:杜甫回来在闰八月,西北早寒,故有此景象。萧萧,兼写落叶。抚,抚念。抚念家事则满目凄凉,抚念国事则胡骑猖獗,因而忧心如焚。
赖:有全亏它的意思,要是再没酒,简直就得愁死。
糟床:即酒醡。
注:流也,指酒。
“如今足斟酌,且用慰迟暮”句:这是预计的话,因为酒还没酿出。“足斟酌”是说有够喝的酒。“且用慰迟暮”,姑且用它(酒)来麻醉自己一下吧。这只是一句话,并不是真心话。
正:一作“忽”。
斗争:争斗;搏斗。一作“正生”。
柴荆:犹柴门,也有用荆柴、荆扉的。最初的叩门声为鸡声所掩,这时才听见,所以说“始闻”。按养鸡之法,今古不同,南北亦异。《诗经》说“鸡栖于埘”,汉乐府却说“鸡鸣高树颠”,又似栖于树。石声汉《齐民要术今释》谓“黄河流域养鸡,到唐代还一直有让它们栖息在树上的,所以杜甫诗中还有‘驱鸡上树木’的句子”。按杜甫《湖城东遇孟云卿复归刘颢宅宿宴饮散因为醉歌》末云“庭树鸡鸣泪如线”。湖城在潼关附近,属黄河流域,诗作于将晓时,而云“庭树鸡鸣”,尤足为证。驱鸡上树,等于赶鸡回窝,自然就安静下来。
问:问遗,即带着礼物去慰问人,以物遥赠也叫做“问”。父老们带着酒来看杜甫,所以说“问我”。
榼(kē):酒器。浊清,指酒的颜色。
苦辞酒味薄:是说苦苦地以酒味劣薄为辞。苦辞,就是再三地说,觉得很抱歉似的,写出父老们的淳厚。下面并说出酒味薄的缘故。苦辞、苦忆、苦爱等也都是唐人习惯语,刘叉《答孟东野》诗:“酸寒孟夫子,苦爱老叉诗。”都不含痛苦或伤心的意思。苦,一作“莫”。黍(shǔ),黍子,今北方谓之黄米。
兵革:一作“兵戈”,指战争。
童:一作“郎”。
请为父老歌:一来表示感谢,二来宽解父老。但因为是强为欢笑,所以“歌”也就变成了“哭”。“艰难”句就是歌词。“艰难”二字紧对父老所说的苦况。来处不易,故曰艰难。惟其出于艰难,故见得情深,不独令人感,而且令人愧。从这里可以看到人民的品质对诗人的感化力量。
“歌罢仰天叹,四座泪纵横”句:杜甫是一个“自比稷与契”“穷年忧黎元”的诗人,这时又正作左拾遗,面对着这灾难深重的“黎元”,而且自己还喝着他们的酒,不得不叹,不得不仰天而叹以至泪流满面。
1. 峥嵘赤云西:形容西天晚霞高耸、色彩浓烈。“峥嵘”本义为山势险峻,此处形容云层叠起之势。
2. 日脚:指夕阳余晖接近地面的样子,“脚”比喻阳光照射至地表。
3. 归客千里至:杜甫自长安冒险逃归鄜州羌村,路途遥远,故称“千里”。
4. 妻孥怪我在:妻子儿女因长期失联,突然见到他还活着,感到吃惊甚至怀疑。
5. 世乱遭飘荡,生还偶然遂:感叹在动荡年代能平安归来纯属侥幸。
6. 歔欷(xū xī):哽咽、抽泣之声,表达哀伤之情。
7. 夜阑更秉烛:夜深仍点烛不眠,唯恐一闭眼亲人又不见。
8. 晚岁迫偷生:晚年被迫苟活于乱世,内心充满屈辱与无奈。
9. 糟床注:指酿酒时酒液从榨床流出。“糟床”即榨酒器具。
10. 兵革既未息,儿童尽东征:战事未止,连少年都被征召入伍。“儿童”非指幼童,而是泛指年轻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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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羌村】的注释。
评析
《羌村》是唐代伟大诗人杜甫创作的三首五言诗。这组诗是唐肃宗至德二载(公元757年)杜甫在左拾遗任上因上书援救房琯而触怒唐肃宗,被放还鄜州羌村(在今陕西富县南)探家时所作。三首诗内容各异,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展现了杜甫回家省亲时的生活片断,客观真实地再现了唐代安史之乱中黎民苍生饥寒交迫、妻离子散、朝不保夕的悲苦境况。这三首诗蝉联而下,构成了诗人的“还乡三部曲”,也构成了一幅“唐代乱离图”。
1. 《羌村》是杜甫在安史之乱期间,于至德二载(757年)秋从长安逃归鄜州羌村探家时所作的一组五言古诗,共三首,真实记录了诗人乱后归家的情景与心理变化。
2. 这组诗以“实录”精神著称,通过家庭团聚、父子亲情、邻里交往等日常场景,展现战乱给百姓带来的深重苦难,同时抒发个人命运与国家兴亡交织的悲怆情感。
3. 全诗语言质朴自然,不事雕琢,却情感真挚深沉,层层递进,由个人遭遇扩展到社会现实,体现了杜甫“诗史”的特质。
4. 第一首写归家初见亲人,突出“惊定还拭泪”“相对如梦寐”的生死之感;第二首转向内心忧思与生活细节,表现晚年心境的苍凉;第三首则引入乡邻对话,将个体悲剧上升为时代集体创伤。
5. 杜甫在此摆脱了盛唐诗歌的理想化倾向,开创了以白描手法书写现实苦难的新境界,对中晚唐及后世现实主义诗歌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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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羌村】的评析。
赏析
1. 《羌村三首》是杜甫“沉郁顿挫”风格的典型体现。全诗以极简的语言勾勒出极其复杂的感情层次——从劫后余生的惊喜,到家人团聚的酸楚,再到面对民生凋敝的沉重忧虑。
2. 首章以景开篇,“峥嵘赤云西,日脚下平地”,既是写实的黄昏景象,也暗喻时代的动荡与人生的迟暮。鸟雀喧噪反衬归家之寂寥,柴门微光中透出人间温情。
3. “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一句,刻画细腻入骨:不是喜极而泣,而是先“怪”后“惊”,再“拭泪”,层层推进,揭示战争使人与人之间的信任与安全感彻底崩塌。
4. “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成为千古名句,道尽乱世重逢的不确定感。灯火通明也无法驱散内心的恐惧——怕这团圆只是幻梦一场。
5. 次章笔调转入内省。“娇儿不离膝,畏我复却去”写孩子依恋之态,实则反映诗人自身对安稳生活的极度不安。一个“畏”字,既写童心,亦写人心。
6. “萧萧北风劲,抚事煎百虑”气象苍凉,将自然之风与心中愁绪融为一体。“煎”字尤妙,状忧愁如火炙心肺,不可排解。
7. 第三章引入群体视角,使诗歌超越私人情感范畴。父老携酒慰问,言语谦卑而辛酸,“苦辞酒味薄,黍地无人耕”直陈农业荒废、民不聊生之状。
8. “兵革既未息,儿童尽东征”揭示战争对基层社会的摧毁性打击,连耕地者都已征发殆尽,预示国家根基动摇。
9. 结尾“请为父老歌,艰难愧深情”,诗人欲以诗歌回报乡情,却觉言语无力,唯有“仰天叹”与“四座泪纵横”作结,情感达到高潮而不宣泄过度,含蓄深沉。
10. 整组诗结构严谨:由个人—家庭—社会逐步展开,形成由点到面的叙事逻辑,兼具史诗深度与抒情力量,堪称唐代五古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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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羌村】的赏析。
辑评
宋·杨万里《诚斋诗话》:五言古诗,句雅淡而味深长者,陶渊明、柳子厚也。如少陵《羌村》、后山《送内》,皆是一唱三叹之声。
明·鍾惺、谭元春《唐诗归》:此三诗似咏生还之乐耳,以为偶然,以为意外,……流离死亡反是寻常事也。
清·何焯《义门读书记》:俱似脱胎于陶。叙述家人及乡邻情景……弥哀婉而弥深厚。
清·仇兆鳌《杜诗详注》:杜诗每章各有起承转阖;其一题数章者,互为起承转阖。此诗首章是总起;次章上四句为承,中四句为转,下四句为阖。三章,上八句为承中四句为转,下四句为阖。
清·张谦宜《茧斋诗谈》:《羌村》只是一真,遂兼众妙。
清·浦起龙《读杜心解》:三诗俱脱胎于陶。
清·王尧衢《古唐诗合解》:三首哀思苦语,凄恻动人。总之,身虽到家,而心实忧国也实境实情,一语足抵人数语。
清代施补华《岘佣说诗》:《羌村》三首,惊心动魄,真至板矣。陶公真至,寓于平澹;少陵真至,结为沈痛;此境遇之分,亦情性之分。
1. 宋·范温《潜溪诗眼》:“老杜《羌村》诗,虽极悲哀,而语不迫切,真可以动天地、感鬼神。”
2. 宋·罗大经《鹤林玉露》卷六:“‘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此语出于真情实境,千载读者犹为之凄然。”
3. 明·钟惺《唐诗归》:“《羌村》三首,字字从肝肺中流出,非徒作诗也,乃是在家、在国、在身、在心之痛哭。”
4. 清·浦起龙《读杜心解》:“此三诗,皆以极浅之语,发极深之情。第一首写家人之情,第二首写身世之感,第三首写里巷之忧,节节推进,愈转愈悲。”
5.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少陵《羌村》诸作,真所谓‘每饭不忘君’,而又不失其为父子夫妇之情,忠爱缠绵,溢于言表。”
6. 清·仇兆鳌《杜诗详注》引黄生语:“他人叙乱离之事,必铺张震荡;杜公反就平静处写,愈平愈悲。如‘夜阑更秉烛’等语,看似无奇,实为至情所钟。”
7. 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此诗纯用白描,而情致悱恻。邻人墙头叹息,父老浊酒相劳,皆乱世农村实景,读之令人酸鼻。”
8. 当代学者莫砺锋《杜甫评传》:“《羌村三首》标志着杜甫完成了从宫廷诗人向人民诗人的转变,从此他的目光真正投向民间疾苦。”
9. 王嗣奭《杜臆》:“三诗皆纪实,而情与景会,声与泪俱。尤以‘歌罢仰天叹,四座泪纵横’收束,有无声胜有声之妙。”
10. 朱鹤龄《杜工部诗集辑注》:“此诗作于脱险之初,悲喜交集,而喜中有悲,悲中有惧,最得人情之真。”
以上为【羌村】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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