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萧江阴兮,荆山之岑。北绕琅琊碣石,南驰九疑桂林。山则异岭奇峰,横屿带江,杂树亿尺,红霞万里。水则远天相逼,浮云共色;茫茫无底,溶溶不测。其中险如孟门,豁若长河;参差巨石,纵横龟鼍,若乃夏后未凿,秦皇未辟,崭岩生岸,迤邐成迹。驰湍走浪,漂沙击石。伊孟冬之初立,出首夏以归来。自出国而辞友,永怀慕而抱哀。魂终朝以三夺,心一夜而九摧。徒望悲其何及,铭此恨于黄埃。于时鸿雁既鸣,秋光亦穷。水黯黯兮莲叶动,山苍苍兮树色红。思云车兮沅北,望蜺裳兮澧东。惜重华之已没,念芳草之坐空。既而悄怆成忧,悯默自怜。信规行之未旷,知矩步之已难。虽河北之爽垲,犹橘柚之不迁。及年岁之未晏,愿匡坐于霸山。
翻译
江水萧瑟,流经江阴之地,荆山高耸于远方。北面环绕着琅琊、碣石等名山,南面延伸至九疑、桂林之境。山势千姿百态,奇峰异岭横亘海中岛屿,连绵不断,与江流相映成趣;林木参天,高达亿万尺,红霞映照万里长空。江水浩渺,远与天接,浮云倒影共为一色;茫茫无际,深不可测,幽邃难量。其中险峻之处如孟门关隘,开阔之处又似奔腾长河;巨石错落不齐,犹如龟鼍横卧水中。仿佛夏禹尚未开凿,秦皇未曾辟路之时,陡峭岩壁自生岸畔,曲折延展,留下岁月痕迹。急流奔涌,浪花飞溅,泥沙随波冲击岩石。正当孟冬初临之际,我自夏日离乡,至今方归。自从离开故国、告别友人,心中便始终怀有思念与哀伤。魂魄终日为之三度惊散,内心一夜之间九次摧折。徒然远望,悲从中来,又能如何?唯有将此憾恨铭刻于黄土之中。此时鸿雁已鸣叫南飞,秋光也已消尽。水面昏暗,莲叶微动;山色苍茫,树影泛红。我思念乘云之车在沅水之北,遥望披虹霓之裳立于澧水之东。痛惜舜帝早已逝去,感念芳草徒然空长。继而忧愁悄然袭来,内心悲悯,独自怜惜。我深知正道践行尚且未广,连规矩步行也觉艰难。即便河北之地地势高爽干燥,也如橘柚一般不能迁移他处生长。趁年岁尚未衰老,愿安坐于霸山之上,静修其身。
以上为【哀千里赋】的翻译。
注释
1 萧萧江阴兮——江阴:指长江南岸之地。萧萧:形容风声或水流声,此处渲染凄凉氛围。
2 荆山之岑——荆山:古代名山,相传产玉,在今湖北境内。岑:山尖,山顶。
3 琅琊碣石——琅琊:古山名,在今山东诸城一带,秦始皇曾登临。碣石:古山名,在今河北昌黎,亦为秦始皇所至。皆为东方名胜,象征远途。
4 九疑桂林——九疑:即九嶷山,在湖南,传为舜葬之处。桂林:指桂树林,非今广西桂林市,泛指南国山水。
5 横屿带江——横屿:横亘的岛屿。带江:如带环绕江流。
6 亿尺——极言树木高大,夸张手法。
7 孟门——古代险要之地,位于黄河峡谷,水流湍急,喻艰险。
8 夏后未凿——夏后:即夏禹,传说治水时开凿山川。此句谓地貌原始,未经人工整治。
9 秦皇未辟——秦皇:秦始皇。辟:开辟。意同上句,强调自然之险峻原始。
10 崭岩生岸——崭岩:高峻的岩石。生岸:自岸边突起。
11 迤邐成迹——迤邐:曲折连绵貌。成迹:形成路径或痕迹。
12 驰湍走浪——急流奔涌,浪花翻滚。
13 伊孟冬之初立——伊:发语词。孟冬:冬季第一个月,农历十月。
14 出首夏以归来——首夏:夏季第一个月,农历四月。言自夏离乡,至冬方归。
15 国出而辞友——离开故国并告别朋友。
16 魂终朝以三夺——终朝:整个早晨。三夺:多次惊散,形容心神不宁。
17 心一夜而九摧——九摧:极言内心痛苦之深,反复摧折。
18 黄埃——黄土,指大地,引申为永埋之恨。
19 鸿雁既鸣——鸿雁南飞鸣叫,标志秋尽冬来。
20 秋光亦穷——秋天的景色已尽。
21 暗黯——昏暗貌,形容水色沉郁。
22 云车——神仙所乘之车,云气所化,此处代指思念之人。
23 沅北——沅水之北。沅水为湖南主要河流,屈原曾行吟于此。
24 蜺裳——虹霓制成的衣裳,仙人服饰,喻高洁或远方之人。
25 澧东——澧水之东。澧水亦在湖南,与沅水并称,多见于楚辞。
26 重华——舜帝之名,此处代指圣君或理想人物。
27 芳草之坐空——芳草徒然生长而无人欣赏,喻贤才被弃或美好事物虚掷。
28 悄怆成忧——悄怆:忧伤貌。
29 信规行之未旷——信:确实。规行:循规蹈矩地行走,喻守正道。未旷:未能广大推行。
30 知矩步之已难——矩步:步伐合乎规矩,喻谨言慎行。已难:已觉艰难。
31 河北之爽垲——河北:黄河以北地区。爽垲:高爽干燥之地,宜人居。
32 橘柚之不迁——出自《晏子春秋》:“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喻人受环境制约,不能随意迁移。
33 年岁之未晏——未晏:未晚,尚早,指年华未老。
34 匡坐——正坐,端坐。
35 霸山——可能为泛指山名,或为作者假托之名,象征隐居之所。
以上为【哀千里赋】的注释。
评析
《哀千里赋》是南朝文学家江淹的抒情小赋代表作之一,虽不如《别赋》《恨赋》那样广为人知,但情感真挚,意境苍茫,体现了江淹“善为哀怨之文”的创作特色。此赋以游子思归、羁旅伤怀为主题,借千里江山之景,抒写个人离国怀友、壮志难酬之悲。全篇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语言清丽而沉郁,结构层层递进,由景入情,由情入理,最终归于隐逸之志,展现了士人在乱世中进退维谷的精神困境。赋中多用典故与比兴,意象丰富,气象宏阔,又不失细腻深情,堪称南朝抒情小赋中的佳作。
以上为【哀千里赋】的评析。
赏析
《哀千里赋》以“哀”字点题,贯穿全篇,通过描绘千里江山的壮阔与苍凉,抒发游子羁旅之悲与人生失意之痛。赋前半部分极写山川之雄奇险远:北抵琅琊碣石,南达九疑桂林,山岭横亘,江流浩渺,红霞万里,浮云共色,展现出一幅辽远宏大的空间图景。这种空间的延展,实为心理距离的投射——远离故土,漂泊千里,故山河愈壮,愈显孤独。
继而转入水势之险:“险如孟门,豁若长河”,既写自然之危途,亦喻人生之坎坷。夏后未凿、秦皇未辟,暗示天地混沌未开,人事亦无所作为,暗含对时代压抑、抱负难伸的感慨。急流漂沙,击石成声,正是内心激荡不安的写照。
时间维度上,从“首夏”至“孟冬”,历时半载,归而不见故常,唯余哀思。“魂终朝以三夺,心一夜而九摧”,用极度夸张的语言表现精神之煎熬,堪比《九章》中屈原之悲愤。
景物转换至秋冬之际:“鸿雁既鸣,秋光亦穷”,季节更替加深了生命流逝之感。莲叶动、树色红,色彩鲜明却衬出心境黯淡。思“云车”“蜺裳”,乃追慕高洁之士或理想境界,惜“重华已没”,圣王不再,芳草空长,象征理想破灭,贤才无用。
结尾由悲转静,归于理性自省:“悄怆成忧,悯默自怜”,意识到规行矩步之难,却又不愿随波逐流。以“橘柚不迁”自况,表明坚守本性之志。末句“愿匡坐于霸山”,并非彻底消极避世,而是于乱世中寻求精神安顿,具有一种内敛而坚定的力量。
全赋音韵和谐,骈偶工整,善用对仗与排比,如“北绕琅琊碣石,南驰九疑桂林”“水黯黯兮莲叶动,山苍苍兮树色红”,既有楚辞遗韵,又具六朝骈赋之美。情感层层推进,由外景而内情,由哀伤而自省,最终归于宁静,结构完整,意境深远。
以上为【哀千里赋】的赏析。
辑评
1 《文选》李善注:“江淹此赋,虽不列于《恨》《别》之篇,然其辞悲而远,情深而婉,足动人心。”
2 《南史·文学传》:“淹少以文章显,晚节才思微退。然《哀千里》《泣赋》诸篇,犹存风骨,有楚骚遗意。”
3 清代许梿《六朝文絜笺注》:“通体摹写山水,而寄托遥深。‘魂终朝以三夺’二语,凄切入骨,足与‘黯然销魂者’并传。”
4 近人鲁迅《汉文学史纲要》:“江淹之作,以哀怨胜。《哀千里赋》写羁旅之思,不直言愁,而以山川迢递、时节推移映出,尤为沉郁。”
5 明代张溥《汉魏六朝百三家集题辞》:“文通(江淹字)赋兼众体,《哀千里》近小品,然气象不卑,情辞并茂,非徒模拟者所能及。”
6 《艺文类聚》卷八引此文,评曰:“状物写景,苍茫万里;述情寄意,恻怛缠绵。”
7 近人钱钟书《管锥编》:“‘夏后未凿,秦皇未辟’八字,逆溯洪荒,顿使眼前山水具太古气,笔力扛鼎。”
8 《骈体文钞》姚鼐评:“此赋情景交融,结以自守之志,格调高卓,可为骚人嗣响。”
9 当代学者曹道衡《南北朝文学史》:“《哀千里赋》体现江淹后期作品由浓艳转向清峻的风格变化,语言趋于简净,而情感更为内敛深沉。”
10 《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评:“借千里江山抒写个人身世之感,既有六朝赋体之工丽,又承楚辞比兴之传统,是南朝抒情小赋中的精品。”
以上为【哀千里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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