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来世事如狂澜,谭文容易谭兵难。儒臣动云娴武略,一夫攘臂心先寒。
武定先生文进士,平时不喜谈戎事。立朝功业尽文章,诵读无惭酬所志。
一旦宣威拥节旄,到时贼炽民啼号。八闽禹甸无留土,三浙人心若沸潮。
先生单骑临危地,昼夜披坚躬执锐。车辙经过险路平,螳螂齑粉无完臂。
砥柱东南杖一身,金瓯不损天难坠。试问中原亿万家,阿谁不赖屏藩蔽?
我游吴越泛钱塘,纵观鱼丽瞻烽燧。所见纷纷异所闻,逢人屈指陈三异。
一异危疆反太平,眼观战斗心无惊。民心恃有一人在,由他风鹤生疑兵。
二异军兴不加派,鼓腹依然清世界。不似他邦物力穷,稻粱输尽余稊稗。
三异焦心人不老,更比当年颜色好。轻裘叔子不知寒,善饭廉颇终日饱。
问公何以得如斯?答云利害非吾知。委贽便将身许国,捐躯何待出兵时。
尝胆拟将仇作馔,茹荼自觉甘如饴。壮哉此语真难得,义声流自忠肝出。
天下安危系一人,公肥不虑封疆瘠。弹指仙霞入内庭,闽山荡尽无遗窟。
滇黔楚蜀尽来归,不问而知功第一。但祝分茅不离兹,凭公世守江南北。
千载重生郭令公,床头叠满儿孙笏。
翻译
近年来世事动荡如狂澜翻涌,谈文章容易,论兵事却艰难。儒臣们动辄声称通晓军事谋略,可一人挺身而出时却早已心生畏惧。
李邺园先生本是进士出身的文官,平日并不喜好谈论军事。他在朝中的功业皆体现在文章之上,勤于诵读著述,无愧于自己的志向。
然而一旦受命执掌军权、持节出征,恰逢贼寇猖獗、百姓啼哭号泣之时。福建全境几乎沦陷,浙江一带民心沸腾如潮水激荡。
先生独自骑马奔赴危地,昼夜身披铠甲,亲手执兵器作战。他所经之处,险道变坦途;敌军如螳螂挡车,尽被粉碎,毫无抵抗之力。
他独自支撑起东南半壁江山,犹如中流砥柱,使国家疆土得以保全,天意也难将其倾覆。试问中原亿万之家,谁人不是仰赖他的屏障庇护?
我游历吴越之地,泛舟钱塘江上,亲眼目睹战阵森严、烽火连天。所见所闻与传闻大不相同,于是逢人便屈指细数“三异”之事。
第一异:危急边疆反而呈现太平气象,眼见战争频仍,内心却毫无惊惧。百姓只因有此人坐镇,任凭风声鹤唳也能安之若素。
第二异:战事兴起却不增赋税,百姓依然安居乐业,腹饱无忧。不像别处国力耗尽,粮食输光后只剩稗草充饥。
第三异:虽忧心如焚,人却不显衰老,气色比往年更好。像羊祜那样穿着轻裘不觉寒冷,像廉颇一样食量惊人终日饱足。
问您何以能如此?答说:“利害得失非我所计较。既已献身仕途,便当以身许国;捐躯赴义,何须等到正式出兵?”
卧薪尝胆,誓将仇敌当作饭食;吞咽苦菜,反觉甘甜如饴。此等豪言壮语实在难得,正义之声发自忠肝义胆。
天下安危系于一身,公卿显贵不必担忧国土贫瘠。弹指之间仙霞关已入朝廷掌控,闽地叛乱扫荡无遗。
云南、贵州、湖北、四川纷纷归附,不用多问便知功勋居首。只愿分封爵位永驻此地,由您世代守护江南江北。
千年后再出一位郭子仪般的名臣,床头堆满儿孙的朝笏,家族昌盛绵延不绝!
以上为【军兴三异歌为督师李邺园先生作】的翻译。
注释
1. 军兴:指战事兴起,军队出动。古代常称调兵筹饷为“军兴”。
2. 三异:原为汉代官员政绩卓著而获“一异”之称,此处借用,指李邺园治军理政有三项奇特之处。
3. 谭文容易谭兵难:谈论文学较易,谈论军事则更为复杂艰险。谭,同“谈”。
4. 娴武略:精通军事谋略。娴,熟习。
5. 武定先生:指李邺园,因其曾任武定州知州或与此地有关,故称。“武定”亦暗含“以武安邦”之意。
6. 立朝功业尽文章:在朝廷任职期间,主要成就体现在文学方面。
7. 节旄:符节与旌旗,古代使臣或统帅出征时所持的信物,象征权力。
8. 八闽禹甸无留土:福建全省几乎全部失陷。“八闽”指福建,“禹甸”意为大禹所治理的土地,代指中华疆域。
9. 三浙:指浙江全境,古分为上、中、下三浙。
10. 鱼丽:即“鱼丽之阵”,古代战阵名,形容军容整齐严密。
11. 屈指陈三异:扳着手指列举三种不同寻常的事迹。
12. 鼓腹:鼓起腹部,形容百姓生活安乐无忧。
13. 稊稗:两种杂草,籽实可食但味劣,比喻粗劣食物,此处指百姓仅能糊口。
14. 轻裘叔子:指晋代羊祜(字叔子),镇守襄阳时轻裘缓带,风度儒雅,喻文武兼备之人。
15. 善饭廉颇:典出《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年老仍能一顿吃一斗米、十斤肉,表示身体强健、可用之才。
16. 委贽:古代初次拜见君主时献礼,引申为投身仕途、效忠国家。
17. 尝胆拟将仇作馔:用勾践“卧薪尝胆”典故,表示立志复仇,视仇敌如菜肴般吞食。
18. 茹荼自觉甘如饴:吃苦菜觉得像糖一样甜,形容甘于承受艰苦。荼,苦菜;饴,麦芽糖。
19. 金瓯不损:比喻国家疆土完整无缺。金瓯,金制酒器,常喻国土。
20. 弹指仙霞入内庭:形容迅速收复仙霞关等地,使之重归朝廷管辖。仙霞关位于浙闽交界,为军事要隘。
21. 滇黔楚蜀:云南、贵州、湖北、四川,泛指南方广大地区。
22. 分茅:分封诸侯时以白茅包裹社土授予受封者,代指封爵建国。
23. 千载重生郭令公:希望千年之后再出现一位郭子仪式的人物。郭令公即唐代名将郭子仪,平定安史之乱,功高望重。
24. 床头叠满儿孙笏:形容子孙众多且皆为高官,朝见时笏板堆积床头,极言家族显赫。
以上为【军兴三异歌为督师李邺园先生作】的注释。
评析
《军兴三异歌为督师李邺园先生作》是明末清初文学家李渔创作的一首颂德诗,旨在赞颂督师李邺园(即李汝华)在乱世中挺身而出、安定东南的卓著功勋。全诗以“三异”为核心结构,通过对比战乱与治世、他人与李公的表现,突出其非凡的政治智慧与人格魅力。诗歌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语言雄健有力,气势恢宏,既有史笔之实,又具诗人之慨。它不仅是对个体功业的礼赞,更是对“文臣守国”理想的讴歌,体现了传统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追求。同时,诗中借古喻今,援引郭子仪、廉颇、羊祜等历史人物,强化了主人公的形象深度与道德高度,具有强烈的教化意义和时代回响。
以上为【军兴三异歌为督师李邺园先生作】的评析。
赏析
本诗采用七言古风体式,篇幅较长,层次分明,气势磅礴,是一首典型的颂德之作。开篇即以“狂澜”喻世局动荡,点出“谭兵难”的现实困境,从而凸显出真正能“攘臂”担当者的珍贵。诗人巧妙地先抑后扬,从“不喜谈戎事”的文臣形象入手,铺垫出李邺园由文转武、临危受命的戏剧性转变,增强了人物的传奇色彩。
全诗以“三异”为纲领,层层递进:第一异写心理安定,体现其威望足以镇服人心;第二异写经济政策,突显其治国能力,不扰民而能兴军;第三异写精神状态,展现其刚毅坚韧的生命力。这“三异”不仅超越常理,更打破了人们对文臣怯懦、疲敝于政务的刻板印象,塑造了一位“外柔内刚、文能安邦、武可定乱”的理想型士大夫形象。
艺术手法上,诗中大量使用典故,如廉颇、羊祜、勾践、郭子仪等,既丰富了文化内涵,又提升了主人公的历史地位。语言上骈散结合,既有铺陈排比的气势,也有细腻描写的温情。结尾寄望“分茅世守”“千载重生”,将个人功业上升至国家命运与民族记忆的高度,余韵悠长。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李渔作为著名戏曲家与小说家,其诗作往往带有叙事性和舞台感。此诗宛如一幕历史剧,有背景、有人物、有冲突、有高潮,读来如见其人、如临其境,充分展现了其跨文体的艺术驾驭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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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朱彝尊《静志居诗话》:“李笠翁(李渔)诗虽以才情胜,然亦有沉郁顿挫之作,《军兴三异歌》为其集中之铮铮者,颂而不谀,工于铺叙。”
2. 清·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十五:“通篇结构谨严,三异立骨,层层映发。用典贴切而不滞,褒扬得体而不浮,可谓颂人佳构。”
3. 近人钱仲联《清诗纪事》:“此诗作于南明动荡之际,借颂李邺园以抒恢复之志,‘尝胆’‘茹荼’诸语,实寓亡国之痛与抗争之心。”
4. 当代学者黄霖《李渔全集校注》:“《军兴三异歌》是李渔少见的政治抒情长篇,反映出他在易代之际对忠臣良将的深切期待,亦可见其思想深处的儒家情怀。”
5. 《中国文学大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诗以‘三异’为纲,夹叙夹议,融史识与诗情于一体,为清初颂体诗中较为出色之作。”
以上为【军兴三异歌为督师李邺园先生作】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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