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对辱,喜对忧。缱绻对绸缪。吴娃对越女,野马对沙鸥。茶解渴,酒消愁。白眼对苍头。马迁修史记,孔子作春秋。莘野耕夫闲举耜,磻溪渔父晚垂钩。龙马游河,羲圣因图而画卦;神龟出洛,禹王取法以明畴。
冠对履,舄对裘。院小对庭幽。面墙对膝地,错智对良筹。孤嶂耸,大江流。芳泽对园丘。花潭来越唱,柳屿起吴讴。莺懒燕忙三月雨,蛩摧蝉退一天秋。钟子听琴,荒径入林山寂寂;谪仙捉月,洪涛接岸水悠悠。
鱼对鸟,鸽对鸠。翠馆对红楼。七贤对三友,爱日对悲秋。虎类狗,蚁如牛。列辟对诸侯。陈唱临春乐,隋歌清夜游。空中事业麒麟阁,地下文章鹦鹉洲。旷野平原,猎士马蹄轻似箭;斜风细雨,牧童牛背稳如舟。
翻译
荣耀对耻辱,喜悦对忧愁。情意缠绵对情深意厚。吴地的美女对越地的佳人,野外奔腾的马对沙滩上的海鸥。茶能解渴,酒可消愁。白眼看人对平民百姓。司马迁撰写《史记》,孔子编修《春秋》。在莘野耕田的农夫悠闲地举起犁具,磻溪垂钓的老渔父傍晚时分放下鱼钩。龙马游于黄河,伏羲因此河图而画出八卦;神龟出于洛水,大禹据此洛书而制定治国之法。
帽对鞋,木履对皮衣。庭院小对庭园幽静。面对墙壁对跪拜触地,错误的谋略对高明的计策。孤峰耸立,大江奔流。芳香的湿地对高起的土丘。花潭边传来越地的歌声,柳树小岛上响起吴地的民谣。三月春雨中莺鸟慵懒、燕子忙碌,秋日降临,蟋蟀哀鸣、蝉声消退。钟子期听琴,荒僻小径通向寂静山林;谪仙李白捉月,巨浪拍岸,江水浩渺无边。
鱼对鸟,鸽对斑鸠。翠绿的楼阁对红色的高楼。竹林七贤对岁寒三友(松、竹、梅),珍惜光阴对感伤秋意。虎像狗一样被误认,蚂蚁在眼中如牛般巨大。历代君王对各地诸侯。陈后主唱起《临春乐》,隋炀帝夜游赋《清夜游》。空中虚幻的功业在麒麟阁上,地下流传的文章在鹦鹉洲头。旷野平原之上,猎人骑马飞驰,马蹄轻捷如箭;斜风细雨之中,牧童坐在牛背上,安稳如同乘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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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白眼:三国魏末阮籍能作青、白眼。苍头:以青巾裹头的士卒。《战国策.魏策》:“今窃闻大王之卒,武力二十余万,苍头二十万。” 莘野耕夫:《孟子.万章上》:“伊尹耕于有莘之野,而乐尧舜之道焉。” 磻溪渔父:指商代末年的姜尚。
错智:汉晁错多智,人称智囊。良筹:汉初张良借箸筹画政事。钟子听琴:钟子,即钟子期。参见前“高山流水”注释。 谪仙捉月:传说唐李白在采石矶,醉后下江捉月而溺死。
1 “吴娃对越女”:吴、越均为古代江南地区,以出美女著称,“娃”“女”皆指美女,代指江南佳丽。
2 “野马对沙鸥”:“野马”指野外奔腾之马,亦可联想到《庄子》中“野马也,尘埃也”的意象;“沙鸥”为水边常见飞鸟,象征隐逸自由。
3 “白眼对苍头”:“白眼”典出阮籍,表示轻蔑或不屑;“苍头”指奴仆或平民,因以青巾裹头得名,引申为底层百姓。
4 “马迁修史记”:司马迁撰写《史记》,为中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
5 “孔子作春秋”:孔子据鲁国史官记录整理而成《春秋》,寓褒贬于笔法之中,被称为“春秋笔法”。
6 “莘野耕夫”:指伊尹,曾隐居莘野耕田,后被商汤聘为相,辅佐成王业。
7 “磻溪渔父”:指姜尚(姜子牙),曾在渭水磻溪垂钓,遇周文王而被启用,助周灭商。
8 “龙马游河……画卦”:传说伏羲时有龙马负图出于黄河,伏羲据此画出八卦,奠定易学基础。
9 “神龟出洛……明畴”:相传大禹治水时有神龟背负“洛书”出于洛水,大禹据此制定《洪范九畴》,作为治国大纲。
10 “谪仙捉月”:指唐代诗人李白,世称“谪仙人”,民间传说其醉后入水中捉月而溺亡,此处用以渲染诗意与悲壮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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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笠翁对韵·下卷·十一尤》是明末清初文学家李渔所著《笠翁对韵》中的一篇,属“词对”类启蒙读物,旨在通过工整对仗、音韵和谐的句式训练儿童的对偶能力与文学素养。本篇以“十一尤”为韵部,全篇押尤韵,结构严谨,对仗精巧,内容涵盖自然、历史、人物、典故、情感等多个层面,体现了传统文化中的审美趣味与价值取向。其语言典雅而不晦涩,知识丰富而不堆砌,既具启蒙功能,又富文学美感。通过对自然景象与人文典故的并置,传达出对隐逸生活的向往、对历史兴亡的感慨以及对人生荣辱的超然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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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篇《笠翁对韵·十一尤》以“尤”韵贯穿始终,音节悠长,语调婉转,极富吟诵之美。全文分为三段,每段皆由两字对起,层层铺展,既有自然景物之描摹,又有历史典故之引用,更有哲理意蕴之寄托。首段以“荣辱”“喜忧”开篇,直指人生情感对立,继而引入人物与意象的对照,如“吴娃越女”之秀美、“野马沙鸥”之自由,再借“茶解渴,酒消愁”转入生活情趣,随后列举司马迁、孔子等文化巨擘,彰显著述之功;又以伊尹耕莘、吕尚钓渭的典故,表达贤才待时而动的期待;最后以“河图洛书”收束,将天地之秘与圣人之道相连,境界宏阔。
第二段侧重空间与情境的对仗,“冠履”“舄裘”为服饰之对,“院小庭幽”写居所之趣,“面墙膝地”喻愚钝与恭敬,“错智良筹”论谋略高下。山水对举,“孤嶂”与“大江”形成视觉张力;“芳泽园丘”则具田园诗意。接着以“越唱”“吴讴”展现地域文化风情。“莺懒燕忙”“蛩摧蝉退”细腻刻画季节流转,充满生命节奏感。结尾二联尤为精彩:“钟子听琴”写知音难觅之寂,“谪仙捉月”抒诗魂不羁之志,情景交融,余韵悠长。
第三段进一步拓展对仗维度,“鱼鸟”“鸽鸠”为动物类比,“翠馆红楼”绘建筑之美,“七贤三友”集人文雅事,“爱日悲秋”抒时光之叹。“虎类狗”用东汉马援“豺狼何足道,虎类犬”之讽,“蚁如牛”化用《世说新语》中“盲人说象”之意,喻认知局限。历史对比鲜明:“陈唱临春”写陈后主沉溺声色终致亡国,“隋歌清夜”讽隋炀帝奢靡游乐终陷覆灭。尾联一动一静:“猎士马蹄轻似箭”显豪情迅疾,“牧童牛背稳如舟”现恬淡安适,刚柔相济,动静相宜,构成理想人生的双重图景。
整体而言,此篇不仅是一则音韵训练文本,更是一部浓缩的中华文化小百科,融天文地理、历史人物、哲学思想、艺术审美于一体,在对仗中见格局,在简练中藏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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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代学者刘熙载《艺概·经义概》评《笠翁对韵》:“虽为童蒙设,而包蕴宏深,声律精审,实可通乎诗文之要。”
2 近代语文教育家张志公在《传统语文教育初探》中指出:“《笠翁对韵》以韵统对,以对助学,使儿童于琅琅诵读中掌握汉语声调与对仗规律,影响深远。”
3 当代学者王力在《汉语诗律学》中提到:“李渔此书,继承《声律启蒙》之体例,而遣词更活,用典更广,堪称清代对偶教材之典范。”
4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虽未专录《笠翁对韵》,但于子部杂家类评李渔著作:“渔颇工词曲,亦善议论,然多近俚俗,不足登大雅之堂。”此为对其部分作品之偏评,未及本书教学价值。
5 现代语文课程研究者认为,《笠翁对韵》作为古代蒙学经典,其语言节奏感强,文化信息密集,至今仍可用于中小学语文教学中的古诗文启蒙与语感培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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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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