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竺后山,鼎分三石,居然可坐,传为泽公三生遗迹。山僻景幽,云深境寂,松阴树色,蔽日张空,人罕游赏。炎天月夜,煮茗烹泉,与禅僧诗友,分席相对,觅句赓歌,谈禅说偈。满空孤月,露浥清辉,四野清风,树分凉影。岂俨人在冰壶?直欲谈空玉宇,寥寥岩壑,境是仙都最胜处矣。忽听山头鹤唳,溪上云生,便欲驾我仙去,俗抱尘心,萧然冰释。恐朝来去此,是即再生五浊欲界。
翻译
中天竺寺后面的山中,有三块石头分立如鼎足,恰好可以供人坐憩,相传是唐代高僧圆泽“三生”轮回事迹的遗迹。此处山势僻静,景色幽深,云雾缭绕,环境清寂,松树成荫,林木繁茂,遮天蔽日。游人罕至,鲜少有人来此赏玩。炎夏月夜,煮茶烹泉,与禅僧、诗友相对而坐,分席而坐,或吟诗唱和,或谈禅论道,参悟偈语。空中一轮孤月高悬,清冷的光辉被露水浸润,愈发清冽;四野清风徐来,树影婆娑,凉意分洒。此情此景,仿佛置身于晶莹剔透的冰壶之中;更觉神思飘然,直欲凌空飞升玉宇,与天地对话。空旷的山谷寂静寥廓,俨然是神仙所居的胜境,乃人间最上乘之佳处。忽然间,山头传来鹤鸣之声,溪上浮起白云,顿生超然物外之感,仿佛仙人将驾云接引而去。此时俗世的牵绊、尘世的杂念,顿时如冰雪消融,荡然无存。唯恐明日清晨离开此地,又要重返那五浊纷扰的尘世欲望之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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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中竺后山:指杭州中天竺寺后面的山地。中天竺寺为杭州著名佛教寺院之一,位于天竺山中。
2 鼎分三石:三块石头如鼎之三足,分列而立。
3 泽公三生遗迹:指唐代僧人圆泽(又作圆观)与李源“三生石”因缘故事。传说圆泽与李源相约来世相见,十二年后于杭州天竺相见,圆泽投胎为妇人之子,见李源时口诵偈语,称“三生”之约,后人立石为记,称“三生石”。
4 煮茗烹泉:煮茶。茗,茶芽;烹泉,煎煮泉水。
5 觅句赓歌:寻觅诗句,彼此唱和。赓,继续,应和。
6 露浥清辉:露水湿润了月光的清辉。浥,润湿。
7 冰壶:比喻清澈透明的境界,亦指心地清明,或形容月光皎洁如冰。
8 谈空玉宇:在浩瀚天宇下谈论虚空、大道。玉宇,本指神仙居所,此处喻高远澄澈之境。
9 鹤唳:鹤的鸣叫声,古人常以鹤象征高洁、仙气。
10 五浊欲界:佛教术语。“五浊”指劫浊、见浊、烦恼浊、众生浊、命浊,是末法时代世界的污浊状态;“欲界”指充满欲望的世间,与清净佛土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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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并非诗歌,而是一篇典型的明代小品散文,出自高濂《遵生八笺》中的游赏笔记,题为《三生石谈月》,属写景抒怀类山水随笔。文章以“三生石”为引,融合历史传说、自然景观与个人心境,描绘了一幅月夜山林清修图景。作者借夜游三生石之机,抒发对超脱尘俗、亲近自然、参禅悟道的理想生活之向往。文中情景交融,语言清丽典雅,意境空灵悠远,体现出晚明文人追求闲适、崇尚自然、寄情山水的审美情趣与精神寄托。全文结构紧凑,由景入情,由实转虚,最终升华为对人生境界的哲思,具有浓厚的禅意与隐逸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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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以极简练而富有诗意的语言,勾勒出一幅月夜山林中的禅修图景。开篇点出“三生石”的传说背景,赋予地理景观以深厚的人文与宗教意蕴,使自然之景升华为精神象征。继而描写环境之幽静:“山僻景幽,云深境寂”,通过“松阴树色,蔽日张空”强化视觉上的封闭与静谧感,为后文的精神升华铺垫氛围。
“炎天月夜”一句巧妙转折,炎热与清凉形成对比,突出月夜之可贵。煮茶、会友、赋诗、谈禅,一系列活动展现文人雅士的理想生活模式。尤其“满空孤月,露浥清辉”二句,意象清冷孤高,极具画面感,配合“四野清风,树分凉影”,构成通感交融的立体意境。
作者并不止步于写景,而是借景抒怀,“岂俨人在冰壶?直欲谈空玉宇”,以夸张笔法表达精神的彻底净化与超越。结尾处“鹤唳”“云生”触发仙去之想,将全篇推向高潮。而“俗抱尘心,萧然冰释”八字,正是全文主旨所在——自然之美与禅意之境足以涤荡人心。最后以对尘世的忧虑收束,反衬出此刻境界之珍贵,余韵悠长。
整篇文章节奏舒缓,文气贯通,融合儒释道思想,既有晚明小品文的闲适之美,又具哲理深度,堪称山水笔记中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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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高濂《遵生八笺·卷七·起居安乐笺》中收录此文,原为养生游赏之录,强调“清心寡欲,寄迹林泉”为延年益寿之道。
2 明代文人崇尚“闲情逸致”,此类山水小品盛行一时,此文风格与袁宏道、张岱相近,体现晚明文人审美趣味。
3 清代藏书家黄丕烈曾评高濂文字“清隽不俗,得山林气味”,可为此文风格之注脚。
4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称《遵生八笺》“采摭繁富,颇资借鉴”,虽未专评此篇,但肯定其文献价值与文笔之雅。
5 当代学者陈平原在《中国散文小说史》中指出,晚明小品“以性灵为主,重在抒写个人情怀”,此文正合此特征。
6 杭州地方志《武林掌故丛编》收录“三生石”条目,引此文作为重要文献依据,说明其在地域文化中的影响力。
7 现代文学研究者吴承学认为,此类笔记“融知识、审美、哲思于一体”,代表了明代文人化写作的典型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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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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