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断续巫山雨，天河此夜新。
若无青嶂月，愁杀白头人。
魍魉移深树，虾蟆动半轮。
故园当北斗，直指照西秦。
【其二】
并照巫山出，新窥楚水清。
羁栖愁里见，二十四回明。
【其三】
时时开暗室，故故满青天。
爽合风襟静，高当泪脸悬。
南飞有乌鹊，夜久落江边。
翻译
其一：
巫山的雨时断时续，银河在此夜显得格外清新。若没有青山间升起的明月，那白发苍苍的人该多么忧愁啊。山中的鬼魅悄悄移向深林，蟾蜍（月亮）渐渐露出半轮光辉。故乡远在北斗星所指的方向，光芒直照向西秦之地。
其二：
月光与日光同出巫山，又映照楚水显出清冽之色。我羁旅漂泊，在愁苦中已见这月亮圆缺二十四回了。月亮的升降变化必有征兆，正如人应懂得进退之道。它不违背银河的轨迹落下，也伴随着玉绳星一同横亘天际。
其三：
万里长的瞿塘峡中，春天以来我已六次见到上弦月。月光时时照亮幽暗的居室，总是圆满地洒满青天。清风与凉爽相合，衣襟静止不动；高悬的月亮正对着我流泪的脸庞。南飞的乌鹊，久久停落在江边。
以上为【月三首】的翻译。
注释
直指：一作「直想」。
并照：一作「并点」。
愁裏见：一作「秋裏见」。
瞿塘峡：一作「瞿塘月」。
1. 巫山：位于今重庆与湖北交界处，常为三峡地区代称，亦暗含神女传说之意。
2. 天河：即银河，古人认为与水相通，象征天上之河。
3. 青嶂：青翠如屏障般的山峰。
4. 愁杀白头人：令年老之人极度忧愁。“杀”为程度副词，极言其悲。
5. 魍魉（wǎng liǎng）：古代传说中山川精怪，此处或喻乱世阴影或孤独心境。
6. 虾蟆动半轮：古人有“月中虾蟆”之说，《史记·龟策列传》载“月为刑而生蚌蛤”，后演变为月中有蟾蜍/虾蟆的传说。“动半轮”指月亮初升，渐露半圆。
7. 故园当北斗：谓故乡在北斗星所指的北方。北斗为定向标志，寄寓思乡之情。
8. 直指照西秦：光线直射至西秦之地，即今陕西一带，为长安所在，亦指朝廷。
9. 并照巫山出：日月同辉于巫山之上，形容天地清明之象。
10. 玉绳：星名，属北斗附近星座，古时常与“璇玑玉衡”并提，象征天道秩序。
以上为【月三首】的注释。
评析
《月三首》是杜甫晚年流寓夔州时所作的一组咏月诗。诗人借“月”这一意象，抒写羁旅孤愁、思乡怀国之情，并融入对人生进退、命运沉浮的哲理思考。三首诗各自独立又相互关联，从不同角度描写月景，层层递进，由景入情，由情入理。语言凝练含蓄，意境深远，体现了杜甫晚期诗歌沉郁顿挫、精工浑成的艺术风格。尤其在自然景象中寄托身世之感，展现出诗人深广的忧患意识和敏锐的生命体悟。
以上为【月三首】的评析。
赏析
这组诗以“月”为核心意象，通过细腻观察与深刻联想，将自然之景与内心情感紧密融合。第一首侧重空间感，写夜月初升，风雨交织，山鬼潜行，半轮微现，营造出幽寂神秘的氛围。末两句突然转向故园与北斗，把视线拉向遥远的北方，家国之思跃然纸上。第二首转入时间维度，“二十四回明”点明久客他乡，月之升沉成为生命流转的见证。诗人由月之运行联想到人事进退，体现儒家“知命守时”的智慧，赋予咏物诗以哲理深度。第三首聚焦当下处境，“六上弦”呼应前篇“二十四回”，具体到季节与月相，更显真实可感。末句“南飞有乌鹊，夜久落江边”化用曹操《短歌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既写实景，又隐喻自己如失群之鸟，无枝可依，寄寓漂泊无归之痛。全组诗结构谨严，情景交融，语言简练而意蕴丰富，充分展现杜甫晚年律诗炉火纯青的艺术造诣。
以上为【月三首】的赏析。
辑评
1. 《杜诗详注》（仇兆鳌）：“此三诗皆因望月而兴感。其一言月照巫山，而念及故园；其二言月之盈虚有准，而叹人事之升沉无定；其三言月光照眼，而伤己之飘泊。”
2. 《读杜心解》（浦起龙）：“三首皆咏月，而不粘着于月。‘若无青嶂月，愁杀白头人’，语极沉痛，盖自伤老去无所依也。”
3. 《杜诗镜铨》（杨伦）：“三首分写月之形、性、情。其一写形，其二写性，其三写情，章法井然。”
4. 《唐宋诗醇》评：“老杜《月》三首，托兴深远。非徒模写物象，实乃身世之感、君国之忧，一寓于月。所谓‘万象皆从影中出，一点不随尘外灭’者也。”
5. 《瀛奎律髓汇评》引纪昀语：“三首皆清峭，而气格未免稍弱，盖夔州后期之作，力厚不如前，而思深语折，亦足动人。”
以上为【月三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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