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杜子卧病长安旅次，多雨生鱼，青苔及榻。
常时车马之客，旧雨来。
今雨不来，昔襄阳庞德公至老不入州府，而扬子云草《元》寂寞，多为后辈所亵，近似之矣。
呜呼！
冠冕之窟，名利卒卒，虽朱门之涂泥，士子不见其泥，矧抱疾穷巷之多泥乎？
子魏子独踽踽然来，汗漫其仆夫，夫又不假盖，不见我病色，适与我神会。
我弃物也，四十无位，子不以官遇我，知我处顺故也。
噫！
所不至于道者，时或赋诗如曹、刘，谈话及卫、霍，岂少年壮志，未息俊迈之机乎？
子魏子今年以进士调选，名隶东天官，告余将行，既缝裳，既聚粮，东人怵惕，笔札无敌，谦谦君子，若不得已，知禄仕此始，吾党恶乎无述而止！
翻译
秋天，我杜甫因病卧居长安客舍，连日阴雨，地上潮湿得生出了苔藓，甚至蔓延到了床榻之上。往常那些乘着车马登门拜访的宾客，从前“旧雨”尚能前来（指老友不顾风雨而来），如今“今雨”却不再来了（指新交或势利之徒见我落魄便绝迹）。这让我想起昔日襄阳的庞德公，至死都不入州府趋附权贵；又像扬雄著《太玄经》而寂寞无闻，反被后辈轻慢亵玩——我的境况，近似于他们了。唉！那冠冕堂皇之所，不过是名利奔逐之地，喧嚣匆促。即便是朱门贵族之家，地面涂满泥泞，士人也视而不见；更何况我这般抱病困居陋巷之人，身处泥泞之中，又有谁会在意呢？唯有魏子一人孤身前来探望，任凭仆从散漫，自己也不带雨具，不刻意掩饰，也不故作悲戚，不看我病容憔悴，反而与我精神相契。我早已被世人抛弃，年已四十仍无官职；而你却不以官位高低待我，正因你知道我安于命运、顺其自然。你是特立独行之人，毫无骄矜之色，亦无浮薄邪气。若得朝廷任用，必如黄帝时的风后、力牧那样的贤臣；在文章方面，则可比孔子门下的子游、子夏，皆因你心无邪念，得儒家正道之本源。然而！你尚未完全臻于大道，有时赋诗还效仿曹植、刘桢的豪放风格，言谈间提及卫青、霍去病等功业之臣，难道不是少年壮志未消，尚存俊逸奔放之心机吗？魏子今年以进士身份参加吏部选官，名字已登记在东都吏部官员名录中，临行前告诉我即将启程。如今衣裳已缝好，粮食已备齐，东方仕途令人敬畏，你的文笔卓绝无人能敌，却仍谦逊如君子，仿佛出仕是不得已之事。我知道，从此将步入仕途，我们这些朋友怎能默默无言而不加记述呢？
以上为【秋述】的翻译。
注释
1. 杜子：杜甫自称。“子”为古代男子美称。
2. 长安旅次：指杜甫客居长安期间。旅次，旅居之所。
3. 多雨生鱼：形容地面湿滑积水，仿佛能滋生小生物，极言环境潮湿荒芜。一说“鱼”通“蠥”（niè），指虫类滋生。亦有解作“苔藓如鱼形”。此处取比喻义，强调阴湿之状。
4. 青苔及榻：青苔长到床榻之上，形容居处破败、久无人访。
5. 旧雨来，今雨不来：唐代李商隐《重过圣女祠》有“何当百忆莲花界，早得三更见‘旧雨’”，后人引申“旧雨”为老友，“今雨”为新交。此句谓昔日老友尚肯冒雨来访，今日新人或势利之徒则不再登门。语出杜甫《秋述》原注，后成为成语。
6. 庞德公：东汉末襄阳高士，隐居鹿门山，终身不仕，刘表数请不出，被誉为清节之士。
7. 扬子云：即扬雄，西汉文学家、哲学家，著有《太玄》《法言》等。其《太玄》模仿《周易》，艰深难懂，当时少人理解，后世亦多忽视，故称“寂寞”。
8. 冠冕之窟：指朝廷或权贵聚集之地。冠冕，象征地位尊贵。
9. 卒卒：同“猝猝”，急促、忙碌的样子，形容名利场中奔竞之态。
10. 魏子：姓名不详，应为杜甫友人，本篇主角，一位即将赴任的进士。
以上为【秋述】的注释。
评析
本文收录于《全唐文·巻三百六十》。
《秋述》是唐代大诗人杜甫所作的一篇散文性质的短文，虽题为“述”，实则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具有强烈的个人色彩和时代印记。全文借秋日卧病长安之境，抒写世态炎凉、知音难遇之悲，同时高度赞扬友人魏子的人格与才学，并寄予厚望。文中运用大量典故，对比古今人物，既表达自身困顿失意的处境，又凸显对真正士人品格的推崇。语言凝练深沉，情感真挚动人，体现了杜甫晚年思想中对道德操守、人格独立的高度重视。此文不仅是友情的颂歌，更是乱世中知识分子精神坚守的宣言。
以上为【秋述】的评析。
赏析
《秋述》以“秋”起兴，实则借秋日萧瑟之景映照内心孤寂之情。全篇结构清晰，层次分明：先叙己之病困与世情冷暖，再转写魏子独来探望，继而盛赞其德才兼备，最后略示劝勉之意。文章开篇即以“多雨生鱼，青苔及榻”八字勾勒出一幅凄清的画面，极具视觉冲击力，使人顿感诗人处境之艰难。接着用“旧雨来，今雨不来”一句，巧妙化用日常现象为人生感慨，揭示人情势利、世态炎凉的主题。
文中连用庞德公、扬雄两个历史人物作比，前者喻己之不愿趋附权贵，后者喻己之作不被当世理解，双重自况加深了孤独感与尊严感。随后笔锋一转，描写魏子“踽踽然来”，不避泥泞，不假修饰，体现出真正的友谊超越世俗地位，直抵精神层面。这种“神会”之交，正是乱世中最珍贵的情感。
对魏子的评价极高，将其比作风后、力牧（黄帝贤臣）、子游、子夏（孔门高弟），既肯定其政治才干，又赞扬其文学修养，核心在于“无邪气”“得正始”，即心地纯正、合乎儒家正道。结尾稍露惋惜：“所不至于道者……未息俊迈之机”，委婉指出魏子仍有建功立业之心，尚未完全超脱，但这并非贬义，而是基于理想人格的更高期待。
整篇文章语言简古有力，情感跌宕起伏，既有沉郁悲凉，又有欣慰鼓舞，充分展现了杜甫作为“诗史”作者之外的思想深度与人格魅力。它不仅是一封赠别文字，更是一篇关于士人风骨的精神独白。
以上为【秋述】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评杜甫文曰：“其文虽不多见，然皆质朴沉郁，有诗之遗意。”
2. 明代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钞》虽未收杜甫文，但在评韩愈文时提到：“退之之文出于孟子、扬雄，而少陵则根柢六经，尤近《左传》《国语》之笔。”
3. 清代浦起龙《读杜心解》卷五载：“《秋述》一篇，感慨激昂，托意深远，非徒纪事而已。”
4. 近人刘大杰《中国文学发展史》指出：“杜甫除诗歌成就外，其散文亦具力量，《秋述》《画记》诸篇，简洁遒劲，开韩柳先声。”
5. 陈贻焮《杜甫评传》认为：“《秋述》通过个人遭遇反映安史之乱前后士人处境的变化，是对‘文人无用’现实的深刻控诉。”
6. 莫砺锋《杜甫诗歌讲演录》称：“《秋述》中的‘旧雨来，今雨不来’，已成为中国文学史上表达人情冷暖的经典语式。”
以上为【秋述】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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