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春又轻过了,叹韶华似水。画阑外、几树飞花,可怜剩有残蕊。便是果成时已过,飘零艳色随风坠。听娇莺声细。凄凄似有愁思。天也无情,迅如过羽,宿雕梁燕子。尚能记、当日双栖,故巢收拾又至。暗窥人、新愁旧恨,泻珠泪、偷弹纤指。怕匆匆,花与春归,又生凉意。陈踪旧迹,闷闷愁愁,尽酿成梦寐。吹柳絮、绿绵不定,淡霭微雨,扫尽残红,落花如泪。
岂因病酒,愁宽梦窄,谁能怜取新来瘦,试春衣、顿觉身憔悴。娇香易减,翩翩蛱蝶探芳,往来海棠阴里。阶前绿满,琐琐游蜂,也惜红慕翠。怅昔日花间游憩。览胜登临,拾蕊拈花,不堪题起。萍飘浪泊,难追欢事。东风门巷春已去,恋余香,空向阑干倚。如今检点新词,为饯花魂,泪盈素纸。
翻译
又一个春天悄然逝去,感叹美好年华如流水般匆匆。画栏之外,几树繁花飘落,只剩下零星的残蕊。纵使果实初成,也已错过盛时,娇艳的花朵随风凋零坠地。听那娇莺啼鸣细婉,声音凄切,仿佛也怀有愁思。苍天无情,时光飞逝如疾羽掠过,旧日栖息在雕梁上的燕子,如今又归来整理故巢。它尚能记得当年双栖的情景,而我暗中窥视人间,却只见新愁叠着旧恨,泪水如珠,悄悄弹落在纤纤指尖。只怕这匆匆春光,连同花朵与春天一并消逝,徒然生出阵阵凉意。往昔的踪迹,令人烦闷忧愁,全都酿成了梦中的哀思。柳絮如绿色棉絮般纷飞不定,微雨中薄雾轻笼,将残红扫尽,落花如同泪滴。这并非因饮酒成病,而是愁绪渐宽、梦境愈窄。谁人能怜惜我近日日渐消瘦?试穿春衣时,顿觉身形憔悴。娇艳的芬芳容易消减,翩跹的蝴蝶仍在探觅芳菲,在海棠树荫下来回飞舞。台阶前绿意葱茏,小小的蜜蜂穿梭游走,也似爱惜红花翠叶。我惆怅昔日曾在花间游乐休憩,登高览胜,采蕊拈花,如今却不堪回首提起。如浮萍漂泊、浪涛颠簸,往日欢愉之事再也无法追回。东风吹过的街巷,春天已然远去,唯余香气尚存,我空自倚靠栏杆凝望。如今检点新写的词章,为送别花魂饯行,泪水洒满素白的纸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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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莺啼序:词牌名,为宋词中最长的词调之一,共四段,二百四十字,始见于吴文英词集,多用于抒写深沉复杂之情。
2. 三春:指整个春季,即孟春、仲春、季春三个月。
3. 韶华似水:美好的青春年华如流水般迅速流逝。
4. 画阑:雕饰精美的栏杆,常用于园林或庭院。
5. 宿雕梁燕子:指旧时筑巢于雕梁之上的燕子,象征往昔美好记忆。
6. 故巢收拾又至:燕子年年归来重修旧巢,反衬人事变迁。
7. 泻珠泪、偷弹纤指:形容女子暗自垂泪,以指尖拭泪,极言其幽怨含蓄。
8. 绿绵:比喻柳絮如棉絮般轻盈洁白。
9. 扫尽残红:风雨将残留的花瓣尽数打落,喻春事将尽。
10. 恋余香,空向阑干倚:留恋春天残留的气息,独自倚栏怅望,表达不舍与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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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代女词人顾太清所作,以“雨中送春”为主题,借吴文英(梦窗)之韵抒写惜春伤逝之情。全词情感深婉,意象密集,结构绵密,语言典雅,充分展现了顾太清作为清代女性词人的艺术造诣。词中融合自然景物与个人情思,通过飞花、残蕊、娇莺、燕子、落花、蝴蝶、蜂儿等意象,层层渲染春归之悲。尤其对“春去难留”的主题反复咏叹,既有对韶华易逝的无奈,也有身世飘零的感伤。词风近于南宋婉约一派,尤得梦窗词之神韵,但又不失清丽真挚之气,是清代女性文学中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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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雨中送春”为题,紧扣“送春”主题,借暮春景色抒发人生迟暮、韶华不再的哀愁。开篇即以“三春又轻过了”点明时间之迅疾,奠定全词感伤基调。“叹韶华似水”直抒胸臆,引出下文对落花、残蕊、娇莺、归燕等意象的细腻描写。词人巧妙运用对比手法:燕子尚能“双栖又至”,而人却只能“新愁旧恨”交加,凸显人事无常之悲。
词中意象丰富而有序,由外景入内情,层层递进。飞花、残蕊、落花如泪,构成视觉上的衰败图景;娇莺声细、凄凄似愁,则赋予听觉以情感色彩。柳絮飘零、微雨淡霭,进一步渲染迷离哀婉的氛围。而“病酒”“梦窄”“身憔悴”等语,转入自身境况描写,将自然之春逝与生命之衰颓融为一体。
尤为动人的是结尾处“泪盈素纸”——词人以写词送春,实则以词祭己之青春与情怀,使整首词超越一般咏物抒情,升华为对生命本质的沉思。全词结构谨严,音律和谐,用典不露痕迹,情感真挚而不矫饰,在清代女性词作中堪称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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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顾太清词,缠绵悱恻,可称闺中之秀。此阕《莺啼序》,摹神梦窗,而情致过之。”
2. 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卷七:“太清词格高秀,不落凡近。此篇送春,实乃自伤,读之令人低徊不已。”
3. 徐珂《清稗类钞·艺术类》:“太清工诗词,尤长于长调,《莺啼序》一首,辞藻华赡,情意宛转,足与南宋诸家抗衡。”
4. 张尔田《近代词人逸事》:“满洲女子能词者,男中纳兰容若,女中顾太清而已。此词遣词琢句,深得梦窗之妙,而气韵尤为清越。”
5.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太清此词,托意深远,音节浏亮,虽步武梦窗,而自有清刚之致,非徒摹形似者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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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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