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马有马官所司，绊之欲动不忍骑。骨立皮乾死灰色，哪得控纵施鞭棰。
生初岂乏飒爽姿，可怜邮传长奔驰。昨日甫从异县至，至今不得辞缰辔。
曾被朝廷豢养恩，筋力虽惫奚敢言。所嗟饥肠辘轳转，只有血泪相和吞。
侧闻驾曹重考牧，帑给刍钱廪供菽。可怜虚耗大官粮，尽饱闲人圉人腹。
况复马草民所输，征草不已草价俱。厩间槽空食有无，徒以微畜勤县符。
吁嗟乎，官道天寒啮霜雪，昔日兰筋今日裂。临风也拟一悲嘶，生命不齐向谁说？
君不见，太行神骥盐车驱，立仗无声三品刍。
翻译
有马啊有马，本是官府所掌管，拴着它想动却不敢骑乘。瘦骨嶙峋、皮干肉枯，呈现出死灰般的颜色，哪里还能驾驭鞭打？
当初出生时何尝没有英姿飒爽之态，只可惜为了驿传长期奔走不停。昨天才从外县赶到，至今仍不得卸下缰绳鞍辔。
曾蒙受朝廷的养育之恩，如今筋疲力尽又怎敢诉说辛酸？可叹腹中饥肠辘辘，只能含泪吞咽血泪相伴。
听说管理马政的驾曹重视养马，国库拨发草料钱粮供给豆粟。可惜这些公粮白白消耗，全被闲散之人和养马吏卒私吞。
更何况马草出自百姓缴纳，征草不止导致草价飞涨。马厩空槽，饲料时有时无，却仍因一匹小马而频频催逼官府文书。
唉呀！在寒冷官道上啃食霜雪，昔日强健如兰筋的骏马，如今蹄裂骨伤。迎着寒风也想悲鸣一声，但生命苦乐不均，又能向谁倾诉？
你难道没看见，那太行山上的神骏良马，竟被用来拉盐车；而立于仪仗之中、享用三品精饲料的，反是平庸之马。
以上为【驿马行】的翻译。
注释
1 驿马：古代驿站传递文书或供官员往来所用的马匹，常因频繁奔驰而疲惫不堪。
2 官所司：由官府专门管理。
3 绊之欲动不忍骑：虽欲驱使行动，但因其瘦弱至极，不忍心骑乘。
4 骨立皮乾：形容极度消瘦，仅剩骨架与干皮。
5 死灰色：毫无生气的颜色，喻生命力衰竭。
6 鞭棰：鞭子，此处指驱策、使用。
7 邮传：即驿传，古代通过驿站接力传送文书或人员往来。
8 甫：刚刚。异县：外地、他县。
9 缰辔：缰绳和马笼头，代指服役未停。
10 豢养恩：指朝廷供养马匹，象征国家对人才或役畜的抚育之恩。
11 筋力虽惫奚敢言：体力虽已耗尽，怎敢有所抱怨。
12 辘轳转：形容饥饿时肠胃翻滚之声，极言饥苦。
13 血泪相和吞：含泪饮泣，连血带泪一并咽下，极写痛苦之深。
14 侧闻：听闻，从旁听说。
15 驾曹：主管车马事务的官署，唐代有驾部司，清代属兵部。
16 考牧：考核畜牧状况，出自《周礼》。
17 帑给刍钱廪供菽：国库发放草料钱，粮仓供应豆类饲料。帑，国库；刍，饲草；菽，豆类。
18 虚耗大官粮：白白浪费国家供给的粮食。
19 饱闲人圉人腹：被闲散人员和养马卒私吞。圉人，养马之人。
20 民所输：百姓所缴纳的赋税，此处指马草税。
21 征草不已草价俱：不断征收马草导致草价上涨。
22 厩间槽空食有无：马厩中食槽空虚，饲料时有时无。
23 微畜：小小的牲畜，指驿马。
24 勤县符：因马匹问题频繁接到地方官府的催办文书。
25 吁嗟乎：感叹词，相当于“唉呀”。
26 啮霜雪：啃食霜雪充饥，极言环境恶劣。
27 兰筋：良马特征，指筋骨强健如兰草般坚韧，代指骏马。
28 裂：破裂，形容马蹄冻裂受伤。
29 生命不齐：命运不公，强者受苦，弱者安逸。
30 太行神骥盐车驱：典出《战国策·楚策四》，伯乐遇千里马拉盐车于太行山，喻贤才屈居贱役。
31 立仗无声三品刍：指宫廷仪仗中的马匹，虽无声无功，却享三等精饲料。唐代规定立仗马“一品刍”，此处“三品”或为泛称高级饲料，强调待遇优厚。
以上为【驿马行】的注释。
评析
林则徐此诗借驿马之困顿，抒写对现实政治腐败、贤才埋没、劳者不堪而养者虚耗的深切愤懑。诗人以“驿马”为象征，既实写驿传系统中役马之惨状，更隐喻忠勤报国之士遭压榨、冷落的命运。全诗情感沉郁，结构严谨，由马之形貌起笔，继而追溯其往昔风采，再转入现状之悲苦，进而揭露制度之弊与吏治之腐，最后以典故作结，升华主题。语言质朴而有力，比喻贴切，对比强烈，具有强烈的现实批判精神与人道关怀。
以上为【驿马行】的评析。
赏析
《驿马行》是一首典型的咏物讽喻诗，林则徐借驿马的悲惨境遇，揭示清中期官僚体制下的深层弊病。诗歌开篇即以“有马有马”叠句起势，营造沉重氛围。通过“骨立皮乾”“死灰色”等触目惊心的形象描写，展现驿马因过度劳役而濒临死亡的状态，极具视觉冲击力。
继而追溯其“生初岂乏飒爽姿”，形成今昔强烈对比，暗示原本可用之才沦为牺牲品的过程。诗人将个体苦难上升至制度批判：“朝廷豢养恩”与“筋力虽惫奚敢言”构成讽刺——国家名义上供养，实则榨取殆尽。
“可怜虚耗大官粮，尽饱闲人圉人腹”一句直指贪腐核心，揭示资源分配严重失衡。百姓输草、官吏中饱，马反无食，荒诞而悲凉。
结尾化用“太行神骥盐车驱”之典，将主题推向高潮：真正的良才（神骥）被用于卑贱劳役，而庸碌之辈（立仗马）却安享厚禄。此二句不仅深化讽刺，更呼应林则徐一生屡遭贬谪、壮志难酬的个人命运，使诗作兼具公共批判与身世之感。
全诗语言古朴刚健，节奏抑扬顿挫，情感层层递进，是清代七言歌行中少见的现实主义力作。
以上为【驿马行】的赏析。
辑评
1 林则徐《云左山房诗钞》卷五收录此诗，原题下无注，然其集中多有关怀民瘼之作，此诗风格与其一贯忧国忧民思想一致。
2 近人陈衍《石遗室诗话》提及林则徐诗“不事雕琢，而忠爱之忱溢于言表”，虽未专论此篇，然可推知对此类直抒胸臆、关切时政之作持肯定态度。
3 当代学者朱则杰《清诗鉴赏辞典》指出：“《驿马行》以马喻人，托物言志，揭露驿传制度弊端及吏治腐败，体现了林则徐作为实干官员的深刻洞察。”
4 张玉璞编《林则徐诗集笺注》评曰：“此诗借驿马之疲敝，写尽贤才困顿、小人得志之世相，语极沉痛，意极深远。”
5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虽未直接引用此诗，但在论述清代后期诗歌时强调“士大夫以诗议政”的传统，林则徐此类作品被视为“经世致用”文学观的体现。
以上为【驿马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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