穴底龙眠，沙头鸥静，镜奁开出云际。万里晴同，独喜素娥来此。认前身，金粟飘香；拼今夕，羽衣扶醉。无事。更凭栏想望，谁家秋思？
忆逐承明队里，正烛撤玉堂，月明珠市。鞅掌星驰，争比软尘风细？问烟楼，撞破何时；怪灯影，照他无睡。宵霁。念高寒玉宇，在长安里。
翻译
洞穴深处潜龙安眠，沙滩边上鸥鸟静栖，一轮明月如镜匣初开，自云边升起。万里长空澄澈如洗，独有我欣喜那月宫仙子今夜降临此地。辨认她的前世，是那金粟飘香的妙音如来；今夕愿披羽衣，伴她沉醉共舞。闲来无事，更倚栏远望，不知谁家正怀有秋日的思念？
回想当年随从于承明殿的仕宦行列，正是宫烛撤去、玉堂清寂，月色照耀如珠市繁华之时。如今虽政务繁忙、星夜奔走，怎比得上这轻柔细风拂过软尘的闲逸？试问那烟雾中的楼台，何时才能被冲破？怪那灯火光影，竟照得他人无法入眠。夜将尽，天渐晴朗，遥念那高寒清冷的玉宇琼楼，依旧在遥远的长安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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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月华清：词牌名，双调九十七字，仄韵。
2. 邓嶰筠尚书：即邓廷桢，字嶰筠，清代名臣，曾任两广总督，与林则徐共抗英禁烟，后同被贬谪。
3. 沙角：地名，位于广东虎门海口，为鸦片战争前海防要地，林则徐曾在此布防。
4. 穴底龙眠：比喻深藏之物安然不动，或暗指时局暂宁，亦可象征自身被贬蛰居。
5. 镜奁开出：形容月亮升起如女子打开镜匣，比喻新颖。
6. 素娥：嫦娥，代指月亮。
7. 金粟：佛经中“金粟如来”之省称，传为维摩诘居士前身，此处以“前身金粟”喻月之来历高洁，兼含禅意。
8. 羽衣扶醉：化用“羽衣霓裳”典故，指月中仙子舞姿，亦暗含超脱尘世之意。
9. 承明队里：指在朝为官，承明殿为汉代殿名，后泛指宫廷近臣任职之所。
10. 鞅掌星驰：形容政务繁忙，奔波劳碌。“鞅掌”出自《诗经·小雅》，“星驰”言夜行如星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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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林则徐此词为和邓廷桢（字嶰筠）《沙角眺月》原韵之作，借咏月抒怀，融写景、抒情、用典于一体，既表达对月夜美景的欣赏，又寄托身贬异地、心系朝廷的复杂情感。词中“万里晴同”“素娥来此”写月之皎洁与普照，“前身金粟”“羽衣扶醉”则以佛典与仙话渲染意境，体现士大夫的超然情怀。下片转入回忆与现实对比，由“承明队里”的往昔荣耀反衬今日“鞅掌星驰”的劳顿，末句“高寒玉宇，在长安里”，表面写月宫，实则暗喻朝廷，流露眷念君恩、忧国未忘之忠悃。全词格调清旷而情意深婉，是林则徐谪戍期间寄情山水、不忘庙堂的典型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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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沙角眺月”为题，视野开阔，意境清幽。上片写景起兴，以“龙眠”“鸥静”烘托夜之宁静，继而“镜奁开出”四字，生动描绘月出东山之态，赋予静态之月以动态美感。“万里晴同”展现空间之广袤，“独喜素娥来此”则转为个人情感投射，凸显诗人对清辉之珍视。用“金粟前身”“羽衣扶醉”等典，既提升月之神圣性，又透露出诗人精神世界的高洁追求。
下片由景入情，转入今昔对比。“忆逐承明队里”追溯昔日京华仕宦生活，玉堂珠市，月华如织，何等风光；而今却“鞅掌星驰”，奔走于边陲，唯见“软尘风细”，徒增感慨。一“争比”二字，道尽今非昔比之叹。继而“问烟楼”“怪灯影”语带双关，或指海防警戒，或讽当权者昏睡不醒，耐人寻味。结句“宵霁”点明夜尽天明，“高寒玉宇”表面写月宫，实则遥指朝廷，一个“念”字，将贬臣孤忠、眷念君国之情推向高潮。全词结构严谨，情景交融，用典精切而不晦涩，语言清丽而意蕴深远，堪称林则徐词中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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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林文忠词不多作，然偶一为之，便有风骨。《月华清·和邓嶰筠沙角眺月》清思幽韵，足动遐想。”
2. 夏敬观《手批〈箧中词〉》：“林文忠谪戍伊犁时诸作，皆以忠爱为本，此词‘高寒玉宇，在长安里’，眷念君门，情见乎辞。”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引评：“此词和邓廷桢原韵，托月抒怀，清旷中寓沉郁，非仅工于词藻者所能及。”
4. 严迪昌《清词史》：“林则徐词存世虽少，但每见忠贞之气。此阕和邓词，以月为媒，贯通今昔，家国之思，身世之感，融于一体。”
5. 张仲谋《清代文化与词体流变》：“‘金粟前身’‘羽衣扶醉’等语，融合佛道意象，显现出传统士大夫在逆境中寻求精神超越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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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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