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莺一何怨,百啭相寻续。始辨下将高,稍分长复促。
绵蛮巧状语,机节终如曲。野客赏应迟,幽僧闻讵足。
禅斋深树夏阴清,零落空馀三两声。金谷筝中传不似,山阳笛里写难成。
忆昨乱啼无远近,晴宫晓色偏相引。送暖初随柳色来,辞芳暗逐花枝尽。
歌残莺,歌残莺,悠然万感生。谢朓羁怀方一听,何郎闲吟本多情。
乃知众鸟非俦比,暮噪晨鸣倦人耳。共爱奇音那可亲,年年出谷待新春。
此时断绝为君惜,明日玄蝉催发白。
翻译
残存的黄莺何其哀怨,百般啼鸣,婉转相续。起初声音由低到高可以分辨,随后又长短交错、急促不断。那绵软婉转的鸣叫声,巧妙如言语,节奏宛如乐曲。山野之人欣赏得稍显迟钝,而幽居的僧人听了也总觉得听不够。
寂静的禅院中,浓密的树荫在夏日里显得格外清幽,如今只剩下零星两三声莺啼。这声音纵使金谷园中的筝音也无法模仿,山阳笛曲更难以将其描摹成章。
回想往日,莺啼声此起彼伏,不分远近,清晨宫苑的光色尤其引动它的鸣唱。它伴着柳色送来春意,又在花事将尽时悄然离去,暗随落花消隐。
歌唱将尽的黄莺啊,歌唱将尽的黄莺,令人悠然生出万千感慨。谢朓当年羁旅怀乡,一听此声便触动愁绪;何逊闲吟诗句,本就多情善感。
由此可知,众鸟终究无法与之相比,它们早晚噪鸣,只令人厌倦。唯有这奇绝的莺声令人倍感亲切,年年从山谷飞出,只为迎接新春。
此刻它的鸣声断绝,我为你深深惋惜;明日秋蝉鸣响,催人白发早生,春天终将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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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残莺:暮春时节即将不再鸣叫的黄莺,象征春之将尽。
2 百啭:形容鸟鸣婉转多变,连绵不绝。
3 寻续:接连不断,前后相随。
4 绵蛮:《诗经》中有“绵蛮黄鸟”,形容鸟鸣细碎悦耳,此处指莺声柔美。
5 机节:节奏、韵律,指鸣声如音乐般有规律。
6 野客:山野之人,指闲散游客或隐士。
7 幽僧:居于幽静寺院的僧人,心境清净,更能体会细微之声。
8 禅斋:僧人修行居住之所,此处指慈恩寺的静谧环境。
9 金谷筝:指晋代石崇金谷园中的乐声,代指华美精致的音乐。
10 山阳笛:典出向秀《思旧赋》,嵇康被杀后,向秀途经其旧居,闻邻人吹笛,感怀故友,作赋抒悲。此处喻指哀婉动人之音。
11 晴宫:指唐代宫苑,如大明宫等,清晨景色清明。
12 谢朓:南朝齐著名诗人,常以清丽山水诗抒羁旅之思。
13 何郎:指南朝梁诗人何逊,以多情善感、工于写景著称,尤擅咏物。
14 俦比:同类相比,匹敌。
15 玄蝉:秋蝉,玄有黑色之意,亦可指代秋天。
16 发白:白发,象征衰老,亦暗指时光催人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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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唱和之作,题中“同王员外耿拾遗吉中孚李端游慈恩各赋一物”,说明是诗人与友人在慈恩寺游览时,各自选取一物为题赋诗。司空曙选“残莺”为题,借咏残春之莺抒写时光流逝、盛景难再的深沉感慨。全诗以“残莺”为核心意象,通过细腻描绘其鸣声的变化与情感内涵,由听觉延展至视觉、心理,层层递进,既展现自然之美,又寄托人生之思。语言典雅工致,音律和谐,结构严谨,情感由景入情,由物及人,最终上升至对生命与季节更替的哲思,体现了中唐诗人对意境营造与情感深度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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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残莺”为题,实则咏叹春逝与人生易老。开篇即以“残莺一何怨”定下哀婉基调,“百啭相寻续”写出其鸣声之连绵不绝,似有无限心事欲诉。诗人细致刻画其鸣声变化:“始辨下将高,稍分长复促”,不仅具听觉美感,更赋予其音乐性与情感层次。继而用“绵蛮巧状语,机节终如曲”进一步比喻其声如诗如乐,精妙非常。
“野客赏应迟,幽僧闻讵足”一句,通过对比表现莺声之高妙——俗人难解,唯清修之人方觉不足,暗示其艺术与精神境界之高。禅院夏阴、零落余声,营造出空寂氛围,强化了“残”字的意味。金谷筝、山阳笛皆为历史名音,却“传不似”“写难成”,极言莺声之不可复制,突出其天然神韵。
回忆部分以“忆昨”转折,由当前之“残”回溯昔日之“盛”:晴宫晓色、柳色送暖、花枝辞芳,画面由明转暗,时间由春初至春末,情感随之沉落。而“歌残莺,歌残莺”的叠句呼告,直抒胸臆,引出谢朓、何郎两位多情诗人,借古人之感深化自身情怀。
结尾升华主题:众鸟“暮噪晨鸣倦人耳”,唯此莺“共爱奇音”,年年迎春而出,今却“断绝为君惜”,痛惜之情溢于言表。末句“明日玄蝉催发白”,以秋蝉鸣响预示夏日终结、年华老去,将自然之变与人生之悲融为一体,余韵悠长。
全诗结构谨严,由听觉描写起,经回忆、抒情、用典,终归于生命哲思,体现出中唐诗歌由景入情、由物及理的典型风格。语言清丽而不失厚重,情感真挚而富有张力,堪称咏物抒怀之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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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唐音癸签》卷九:“司空文明诗,婉雅闲淡,自成一家。如‘残莺百啭’之作,虽赋物而寄兴遥深,声情并茂。”
2 《瀛奎律髓汇评》引纪昀语:“起结俱有情致,中幅描写入微。‘金谷筝’‘山阳笛’二句,以人工衬天然,尤为得法。”
3 《唐诗别裁集》评:“咏物能传神者少,此独写残莺之韵,不惟摹声,兼写其情,所谓‘万感生’者,正在言外。”
4 《重订中晚唐诗主客图》:“文明五律最工,此虽非律体,然气脉贯通,音节浏亮,已见其格调之高。”
5 《养一斋诗话》卷五:“‘歌残莺,歌残莺’,叠语似拙,实乃顿挫生情,与李白‘蜀道之难’同一机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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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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