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亭凤凰台,北对西康州。
西伯今寂寞,凰声亦悠悠。
山峻路绝踪,石林气高浮。
安得万丈梯,为君上上头。
恐有无母雏,饥寒日啾啾。
我能剖心出,饮啄慰孤愁。
心以当竹实,炯然无外求。
自天衔瑞图,飞下十二楼。
图以奉至尊,凤以垂鸿猷。
再光中兴业,一洗苍生忧。
深衷正为此,群盗何淹留。
翻译
高高耸立的凤凰台,朝北遥对西康州。
昔日的圣君如今已寂寞无闻,凤凰的鸣声也显得悠远而寥落。
山势险峻,人迹断绝,石林间云气升腾飘浮。
怎能得到万丈长梯,让我登上那高高的凤台之巅?
只怕那失去母亲的幼雏,正饥寒交迫,整日哀鸣啾啾。
我愿剖开我的心,用我的心血喂养它们,抚慰它们孤独的忧愁。
我的心可当作竹米供其食用,明亮纯净,别无所求;
我的血可当作甘泉供其饮啜,岂止是比作清流而已!
所珍视的是象征王者之德的祥瑞,岂敢因性命微贱而推辞牺牲?
静待凤凰羽翼渐丰,展翅翱翔,心志遍及八方极远之地。
它自天而降,口衔祥瑞之图,飞下仙人居所的十二楼。
将祥图献给君主,凤凰传达宏大的治国谋略。
使中兴大业再度光辉灿烂,彻底洗除百姓的苦难与忧患。
我内心深切的期望正是如此,那些叛乱的盗贼为何还迟迟不被平定?
以上为【凤凰臺】的翻译。
注释
凤凰台:山名,在今甘肃成县东南七里飞龙峡口。
亭亭:耸立貌。
西康州:即同谷县。武德元年以同谷县置西康州,贞观元年废。见《新唐书·地理志四》。凤凰台在同谷县东南,故云“北对”。
西伯:周文王曾被商纣王封为西伯。
寂寞:指逝去已久。
悠悠:遥远貌。传说周文王时凤鸣岐山,是为周兴之瑞。见《国语·周语上》。
君上:一作“君居”。
啾啾:一作“啁啾”,雏凤的鸣叫声。
出:全诗校:“一作血。”
孤:指无母的雏凤。
竹实:竹米。竹不常开花,结实尤难,所以珍贵。传说凤凰非竹实不食,见《诗·大雅·卷阿》郑笺。
无:一作“忘”。
外求:犹他求,别求。
醴泉:甘泉。传说凤凰非醴泉不饮,见《庄子·秋水》。
岂徒比:更胜过。
清流:即醴泉。
贵:一作“重”。
敢辞:岂敢辞。
坐看:犹将看。
彩翮:色彩艳丽的羽翼。
长:一作“举”。
举意:一作“纵”,放怀。
八极周:周游八方极远之处。
瑞图:符命。《春秋元命苞》:“黄帝游洛水之上,凤凰衔图置帝前。帝再拜受图。”
十二楼:传说崑崙山有玉楼十二,为神仙所居。
奉:一作“献”。
垂鸿猷:垂盛德于后世。
光:发扬。
中兴:由衰落而重新兴盛。
深衷:深意。
正:一作“止”。
群盗:指安史叛军。
淹留:久留。
1. 凤凰臺:传说中凤凰栖居之台,古人视为祥瑞之兆,亦有实指地名者,此处或借南京凤凰台之意,亦可能泛指。
2. 西康州:唐代州名,属剑南道,约在今四川西部一带,此处可能为泛指西方边地,以衬托凤凰台之偏远孤高。
3. 西伯:周文王姬昌,曾被尊为“西伯”,以仁德著称,此处借指贤明君主。
4. 凰声亦悠悠:凤凰的鸣叫声悠远绵长,暗喻盛世之音已远去,徒留余响。
5. 石林气高浮:石林间云雾升腾,形容地势高峻,气象森然。
6. 万丈梯:极言登高之难,比喻实现理想需极大助力。
7. 无母雏:失去母亲的幼鸟,喻指战乱中流离失所的百姓或忠良之后。
8. 啾啾:鸟鸣声,此处形容孤儿哀泣之声。
9. 剖心出:典出《庄子·盗跖》,原为暴君剖杀忠臣之典,此处反用其意,表示自愿献身。
10. 醴泉:甘美的泉水,古代传说凤凰非醴泉不饮,象征高洁。
以上为【凤凰臺】的注释。
评析
《凤凰台》是唐代大诗人杜甫的作品。唐乾元二年(公元759年),杜甫从秦州(今甘肃天水)前往同谷县(今甘肃成县)。在这次行程中,杜甫按所经路线写了十二首纪行诗。此诗是其中一首。
《凤凰臺》是杜甫借古题抒怀之作,以“凤凰”这一象征明君贤臣、天下太平的祥瑞意象为核心,寄托了诗人对国家中兴的殷切期盼和自身愿为社稷牺牲的忠贞情怀。诗中通过描绘凤凰台的孤高、环境的险峻,引出对凤凰失时、雏鸟孤苦的忧虑,进而以“剖心”“饮啄”等激烈意象表达自我奉献的决心。全诗结构宏大,情感深沉,由景入情,由情入志,层层递进,体现了杜甫“忧国忧民”的核心精神。末句“群盗何淹留”直指现实动荡,批判时局,强化了诗歌的现实关怀。
以上为【凤凰臺】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凤凰”为核心意象,融神话、历史与现实于一体,展现出杜甫典型的浪漫主义悲情色彩与现实主义担当精神。开篇写凤凰台之高远寂寥,营造出苍茫孤绝的意境,随即转入对“西伯寂寞”“凰声悠悠”的感慨,暗示当今无明君,盛世不再。中间以“安得万丈梯”一问,转出诗人欲登高望远、拯救苍生的壮志,继而以“恐有无母雏”笔锋陡转,由宏大叙事切入具体苦难,情感更为沉痛。
“剖心”“饮啄”二句尤为震撼,以极端的身体牺牲表达对弱者的深切同情,极具感染力。这种自我献祭的精神,既源于儒家“杀身成仁”的理念,又带有宗教式的殉道色彩。后段转入凤凰复兴之愿景,从“彩翮长”到“飞下十二楼”,意象由人间升至天界,再回归“奉至尊”“垂鸿猷”,完成从祥瑞显现到政治中兴的逻辑闭环。结尾“再光中兴业,一洗苍生忧”点明主旨,而“群盗何淹留”则如利剑出鞘,直刺现实,余音激愤,令人扼腕。
全诗语言雄浑,节奏跌宕,用典自然,情感真挚,是杜甫晚年忧国诗作中的佳构。
以上为【凤凰臺】的赏析。
辑评
《唐诗品汇》:恳至不厌(末句下)。
《杜臆》:公因凤凰台之名,无中生有,虽凤雏允之,而所抒写者实心血也。
《义门读书记》:此诗极变。
《寒厅诗话》:俞犀月曰:少陵五言古诗,《发秦州》至《凤凰台》,《发同谷县》至《成都府》,各十二首,争奇竞秀,极沉郁顿拌之致。各首变化,绝无蹊径窗同,极得画家浓淡相间之法。
《读杜心解》:是诗想入非非,要只是凤台本地风光,亦只是老杜平生血性。不惜此身颠沛,但期国运中兴。刳心沥血,兴会淋漓,为十二诗意外之结局也。“山峻”四句,从人不至顶落想。以下奇情横溢,都从此蹴起。……要之,中、后两段,悉是空中楼阁,只用“恐有”二字领起。而“恐有”二字,却从“安得”、“上上头”引出,其根则从“凤声”悠悠生出也。
《杜诗镜铨》:沈确士云:句法与前“心以当竹实”等句明犯,古乐府中有此(“图以”句下)。张上若云:此公欲舍命荐贤以致太平,因过凤凰台而有感也。心血又分出两项,奇幻(“心以”二句下)。蒋云;直入奇老之笔(“再光”二句下)。
《十八家诗钞》:张廉卿云:孤怀伟抱,忽尔喷溢,成此奇境。此自关真实本原,作寻常浮华浅薄之徒,所能袭取万一也。
1. 《杜诗详注》(仇兆鳌):“此托凤凰以寄兴,盖伤时无明主,而自慨其不得见用于世也。‘剖心’‘饮啄’,极言尽忠之诚。”
2. 《读杜心解》(浦起龙):“前半写台之高寂,后半写心之惓惓。‘无母雏’三字,惨然动魄;‘剖心出’三字,凛然动神。此公之血性所发,非空言也。”
3. 《杜诗镜铨》(杨伦):“通体皆从‘忧’字写出。凤凰本瑞物,而曰‘寂寞’‘悠悠’,已伏愁根。下乃层层逼出‘剖心’一段热血文字,结以‘苍生忧’‘群盗留’,章法完密。”
4. 《唐诗别裁》(沈德潜):“借凤凰以寓忠爱,语虽奇幻,意实沉痛。‘心以当竹实,血以当醴泉’,忠魂烈魄,可贯金石。”
5. 《岘佣说诗》(施补华):“杜公每以身代万物,如‘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之类,皆非虚语。此诗‘剖心出’云云,即《赴奉先》‘默思失业徒’之意,一念及民,便忘其身。”
以上为【凤凰臺】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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