览屈氏之《离骚》兮，心哀哀而怫郁。
声嗷嗷以寂寥兮，顾仆夫之憔悴。
拨谄谀而匡邪兮，切淟涊之流俗。
荡渨涹之奸咎兮，夷蠢蠢之溷浊。
怀芬香而挟蕙兮，佩江蓠之婓婓。
握申椒与杜若兮，冠浮云之峨峨。
登长陵而四望兮，览芷圃之蠡蠡。
游兰皋与蕙林兮，睨玉石之㠁嵯。
扬精华以眩耀兮，芳郁渥而纯美。
结桂树之旖旎兮，纫荃蕙与辛夷。
芳若兹而不御兮，捐林薄而菀死。
驱子侨之奔走兮，申徒狄之赴渊。
若由夷之纯美兮，介子推之隐山。
晋申生之离殃兮，荆和氏之泣血。
吴申胥之抉眼兮，王子比干之横废。
欲卑身而下体兮，心隐恻而不置。
方圜殊而不合兮，钩绳用而异态。
欲俟时于须臾兮，日阴曀其将暮。
时迟迟其日进兮，年忽忽而日度。
妄周容而入世兮，内距闭而不开。
默顺风以偃仰兮，尚由由而进之。
心懭悢以冤结兮，情舛错以曼忧。
搴薜荔于山野兮，采撚支于中洲。
望高丘而叹涕兮，悲吸吸而长怀。
孰契契而委栋兮，日晻晻而下颓。
叹曰：
江湘油油长流汨兮，挑揄扬汰荡迅疾兮。
忧心展转愁怫郁兮，冤结未舒长隐忿兮。
丁时逢殃可奈何兮，劳心悁悁涕滂沱兮。
翻译
读完屈原的《离骚》啊，我心郁闷悲伤不畅快。
我大声疾呼而无人应啊，看那仆人也都憔悴伤怀。
我要整治奸佞匡正邪恶啊，要涤荡卑浊的世风流俗。
我要扫荡污秽以除谗佞啊，要铲除无礼的贪残之徒。
我怀抱美好手持蕙草啊，我身佩江离芳香浓郁。
我手持申椒和杜若啊，头戴切云冠高耸巍峨。
登上高山四面眺望啊，看到园圃中香芷行行。
在长满兰草的水边和蕙林游玩啊，一回眸又见一片玉石林千姿百态。
美玉鲜花闪耀着明亮的光辉啊，散发出醉人的浓香纯真美好。
我系结上柔嫩的桂树枝啊，再联缀上荃草香蕙和辛夷。
如此芳香的花草不被佩戴啊，反把它抛弃在丛林堆积枯死。
我要跟随王子乔奔走前后啊。又想学申徒狄投渊洁身自好。
又想像许由伯夷清高纯洁啊，像介子推隐身深山无所贪求。
可怜晋国申生被谗遭祸啊，可叹楚国卞和抱玉泣血。
吴国子胥死后挖去两眼啊，王子比干横遭剖心之祸。
我欲卑躬屈膝顺从世俗啊，可心中作痛不忍放弃美德。
方与圆形状不同不能相合啊，钩绳用处不同因而曲直有别。
我欲稍等片刻美好时光啊，可是日色昏昏残阳将西落。
时光一天天地慢慢流逝啊，年岁却匆匆地一天天度过。
我想苟合求容以迎合时俗啊，可是心里总是拒绝不愿行。
我欲等待时政清明风气变啊，可雾气愈来愈浓如尘蔽空。
想像雄鸠那样进献微末诚信啊，谗谄小人又百般阻挠蒙蔽圣听。
想默默地随风俯仰顺从流俗啊，心中又犹豫不甘堕落丧失操行。
心里不快愁肠百结啊，心绪繁乱忧思深长。
我在山野摘取芳草薜荔啊，采集香草撚支在小洲上。
我北望高山叹息流涕啊，止不住的悲泣长思难忘。
怎不怀忧令人志消神伤啊，太阳渐渐昏暗沉落西方。
尾声：
江湘滔滔不断东流啊，鼓浪扬波飞流而去。
辗转反侧忧愁难眠啊，怨情难消长恨难驱。
生不逢时有何办法啊，心中忧愁泪落如雨。
版本二：
我诵读屈原的《离骚》，内心哀伤而忧愤郁结。
悲声呼号却空寂寥落，回望车夫也面容憔悴。
我要斥退谄媚奸邪之人，纠正污浊不堪的世风。
扫荡肮脏的罪恶，铲平混乱愚昧的浑浊。
我怀揣芬芳，身佩香蕙，江蓠的香气袅袅不绝。
手握申椒与杜若，头戴如浮云般高耸的冠冕。
登上高丘四面眺望，只见遍植香芷的园圃繁盛蔓延。
漫步于兰草丰茂的水边与蕙草成林之处，俯视玉石堆叠嵯峨壮观。
我散发出精华光彩夺目，芳香浓郁而纯粹美好。
用桂树编织柔美的花环，将荃、蕙与辛夷穿缀成佩。
如此芬芳却不被君王采撷，只能在林莽间枯萎凋零。
我让子侨奔走传道，申徒狄却投水自尽；
像许由、伯夷那样高洁纯美，介子推隐居山中不受禄。
晋国太子申生蒙冤遭祸，楚国和氏献玉却双目泣血；
伍子胥忠谏被杀挖眼，比干因直谏被剖心横死。
我想卑躬屈膝迎合世俗，内心却悲痛难安。
方与圆本不相合，规矩绳墨各有所用，世道已然乖异。
想稍待片刻良机入仕，可太阳已隐没，天色将暮。
时光缓缓前行，年岁匆匆流逝，日复一日。
若随波逐流取悦世人，内心却闭塞不通、无法舒展。
只等清正之风涤荡尘雾，可惜浊气仍如飞尘弥漫。
让雄鸠勇敢进言，却被谗言层层遮蔽。
沉默顺从随风俯仰，世人仍犹豫观望不肯前行。
我心中失意怨结，情感错乱而长久忧愁。
在山野采摘薜荔，在洲中采集撚支香草。
遥望高丘不禁叹息流泪，悲伤哽咽而长怀忧思。
谁肯忠诚执守如栋梁？太阳却已昏暗缓缓西沉。
尾声感叹道：
江湘之水悠悠长流，激荡奔腾迅疾不息。
我忧心辗转，满腹愁苦抑郁。
冤屈未解，愤恨深藏不舒。
生逢乱世灾祸不断，又能如何？
劳心伤神，涕泪滂沱不止。
以上为【九叹 · 其五 · 惜贤】的翻译。
注释
怫郁：心情不舒畅的样子。
切：涤荡清洗。淟涊（tiǎn niǎn）：污浊。
挟：持。
睨：斜视。
林薄：林丛。菀：堆积。
申生：春秋时晋献公太子，为继母骊姬谄害而死。
阴噎：阴暗。
内：内心。距：通“拒”。王逸《章句》：“言己欲妄行周比苟容，自人于君，心内距闭而意不开，敏于忠正而愚于谗谀也。”
偃仰：俯仰。
舛（chuǎn）：相违背。
契契：忧愁的样子。委栋：疑当作“委惰”，“惰”，借为栋。委惰：疲倦。
挑：搅动。揄扬：扬起。汰：波。
沲：通“沱”。
1 九叹：刘向所作组诗名，共九篇，模仿屈原《九章》，借古抒怀，表达忠而被谤、贤而见弃之痛。“叹”即悲叹之意。
2 屈氏之《离骚》：指屈原所作《离骚》，为中国古代最长的政治抒情诗，充满理想破灭的哀怨与高尚人格的坚持。
3 傫傫：通“嗷嗷”，形容悲鸣之声；一说为寂静无声貌，此处取悲切空寂之意。
4 仆夫：驾车之人，象征随从或身边之人，亦可引申为国家治下的百姓或臣僚。
5 谄谀：阿谀奉承的小人；匡邪：纠正邪恶。
6 淟涊（tiǎn niǎn）：污浊软弱的样子，形容风气败坏、道德沦丧。
7 渨涹（wēi wō）：肮脏、污秽；奸咎：奸恶罪过。
8 夷蠢蠢之溷浊：“夷”意为清除、平定；“蠢蠢”形容混乱不安；“溷浊”即混浊不清，喻社会黑暗。
9 芗（xiāng）：同“芳”；挟蕙：怀藏蕙草，象征保持高洁品德。
10 江蓠：香草名，属菊科，常用于比喻美德。
11 婓婓：同“霏霏”，香气缭绕不断之貌。
12 申椒：大椒，香木，象征贤才。
13 杜若：香草名，生于水边，代表清高之士。
14 峨峨：高耸的样子，形容冠冕高峻，喻志向远大。
15 长陵：高丘；四望：登高远眺，有寻求明主或观察时局之意。
16 芷圃：种植白芷的园地；蠡蠡（lǐ lǐ）：繁盛蔓延之貌。
17 兰皋：长满兰草的水边高地；蕙林：蕙草成林之处，皆喻贤才聚集之地。
18 睨：斜视、俯视；㠁嵯（cuó）：同“嵯峨”，山石高峻貌，此处形容玉石堆积壮观。
19 眩耀：光彩夺目；扬精华：展现内在美德。
20 芳郁渥：香气浓厚；纯美：纯净美好，形容德行无瑕。
21 结桂树之旖旎：以桂树枝条编成柔美的装饰，象征美好志行。
22 纫：穿缀；荃、辛夷：均为香草香木，代表忠臣贤士。
23 若兹：如此；不御：不被任用。
24 捐林薄而菀死：抛弃于草木丛生之地，最终枯萎而死，喻贤才埋没荒野。
25 子侨：即王子乔，传说中的仙人，善导引养生，此处代指修道避世者。
26 申徒狄：殷代贤臣，因谏不听，负石投河而死。
27 由夷：许由与伯夷，上古高洁隐士，拒绝权位，守节全志。
28 介子推：春秋晋人，助重耳复国后隐居绵山，不求封赏，被焚而死。
29 晋申生：晋献公太子，遭骊姬陷害，被迫自杀。
30 荆和氏：即卞和，楚人，献玉于楚王，先后被砍去双脚，后终证玉真，悲泣出血。
31 吴申胥：即伍子胥，吴国大夫，忠谏夫差，不被采纳，被迫自尽，死后被挖眼悬城。
32 王子比干：商纣王叔父，直言劝谏，被剖心而死。
33 卑身下体：低头屈服，迎合世俗。
34 隐恻：内心悲痛；不置：不能放下。
35 方圜殊而不合：方枘与圆凿不能相容，比喻君子与小人格格不入。
36 钩绳：木工工具，钩画曲线，绳弹直线，喻法则标准；异态：标准不同，世道颠倒。
37 俟时：等待时机；须臾：片刻。
38 阴曀（yì）：天色阴沉将暮，喻政治昏暗、时机不再。
39 迟迟：缓慢；日进：时间推移。
40 忽忽：迅速；日度：每日过去，形容年华易逝。
41 妄周容而入世：随意迎合世俗以求容身于世。
42 内距闭而不开：内心抗拒封闭，无法真正妥协。
43 时风清激：期待清明正气兴起。
44 氛雾其如塺（méi）：浊气如同尘土飞扬，“塺”同“尘”。
45 雄鸠：传说中能言之鸟，此处喻敢于直谏者。
46 耿耿：忠诚正直的样子。
47 介介：众多、层层之意，形容谗言密集。
48 默顺风以偃仰：沉默顺应潮流，随风俯仰，喻世人苟且偷安。
49 尚由由而进之：“由由”通“犹犹”，犹豫不决；仍勉强前行。
50 懭悢（kuàng kuǎng）：失意惆怅；冤结：内心郁结不解。
51 舛错：错乱矛盾；曼忧：绵延不断的忧愁。
52 搴（qiān）：采摘；薜荔：蔓生香草，生于山岩，象征孤高之志。
53 撚支：即“捻支”，疑为“莲枝”或“连枝”之误，或指某种香草，具体所指待考，一般认为是水中香卉。
54 中洲：河中沙洲。
55 契契：勤勉忠诚的样子；委栋：担当栋梁之任。
56 日晻晻而下颓：太阳昏暗沉落，喻国家衰微、贤路断绝。
57 油油：水流悠长貌。
58 挑揄扬汰：同“淘汰扬簸”，比喻激荡筛选，此处形容江水冲刷迅疾。
59 展转：同“辗转”，反复不能安宁。
60 冤结未舒：怨恨未能化解。
61 丁时逢殃：正当其时却遭遇灾祸；“丁”意为遭遇。
62 劳心悁悁（yuān）：忧愁烦闷的样子；涕滂沱：眼泪如雨。
以上为【九叹 · 其五 · 惜贤】的注释。
评析
本篇抒写了作者读《离骚》后的感想，表现作者对屈原空怀一片忠心而惨遭打击谗毁的愤慨和惋惜。
《九叹·其五·惜贤》是西汉学者刘向拟屈原《九章》体例所作的一组骚体诗中的第五篇，主题为“惜贤”，即痛惜贤才被弃、忠臣见疏。全诗以深切哀怨的笔调抒发了诗人对理想人格的坚守、对浊世现实的批判以及对贤者命运的悲悯。通过大量香草美人的象征意象，延续了楚辞“托物比兴”的传统，表达了士人在政治理想破灭后的孤独与挣扎。诗歌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由览《离骚》起兴，继而自述高洁志行，再历数古之贤者悲剧，终归于无可奈何的悲叹，展现出典型的“骚怨”精神。此诗不仅是个人情怀的宣泄，更是对整个时代压抑贤能现象的深刻控诉。
以上为【九叹 · 其五 · 惜贤】的评析。
赏析
本诗采用典型楚辞体式，句式参差，多用“兮”字停顿，形成回环往复的咏叹节奏，增强了抒情力度。全诗以“览《离骚》”开篇，奠定哀怨基调，随即转入自我形象的塑造——佩香草、戴高冠、登高望远，构建了一个孤高清绝的士人形象，明显继承了屈原“香草美人”的象征系统。诗人不仅自比贤者，更广泛援引历代忠臣贤士的悲剧命运，从申徒狄到比干，从和氏到伍子胥，构成一幅“忠而见疑、贤而被戮”的历史图景，强化了“惜贤”主题的普遍性与沉重感。
诗中反复出现“欲……而……”的矛盾句式，如“欲卑身而下体兮，心隐恻而不置”，揭示了理想与现实、坚守与妥协之间的剧烈冲突，展现了知识分子在乱世中的精神困境。结尾“叹曰”部分回归乐府式的短促呼号，语言更为直白激烈，情感喷薄而出，达到高潮。整首诗既有细腻的心理描写，又有宏大的历史视野，兼具个体抒情与社会批判，堪称汉代拟骚作品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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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汉书·艺文志》著录刘向赋三十三篇，虽未明载《九叹》，但后世公认其为刘向《楚辞章句》中所增补的重要篇章，具有较高文学与思想价值。
2 王逸《楚辞章句》：“刘向典校经书，篇章残缺，故作《九叹》以续其绪。”说明《九叹》乃补缀楚辞遗意之作，旨在传承屈原精神。
3 朱熹《楚辞集注》评《九叹》整体风格：“词气和平，少跌宕飞扬之势，然意思温厚，足见忠爱之诚。”认为其虽不及屈原激越，但体现儒家温厚之情。
4 黄伯思《东观余论》：“《九叹》虽模拟前人，然条理井然，叙事有序，于汉人拟骚之作中最称雅驯。”肯定其结构完整、语言典雅。
5 林云铭《楚辞灯》评此篇：“通篇以‘惜’为主脑，惜贤不用，惜时已晚，惜己无路，层层写出，令人酸鼻。”指出“惜”字贯穿全篇，情感层层深入。
6 汪瑗《楚辞集解》：“‘芳若兹而不御兮，捐林薄而菀死’，此二语最悲，盖贤才终老草泽，古今同慨。”特别推崇此联为全诗情感核心。
7 屈复《楚辞新注》：“刘子政（向）身处西汉末叶，朝政日非，故借古讽今，实有忧危之思。”强调其创作背景与时政关联。
8 蒋骥《山带阁注楚辞》：“《惜贤》一篇，历举往古贞臣，沉痛激烈，几于声泪俱下，较他篇尤见骨力。”认为此篇感情最为强烈。
9 钱澄之《庄屈合诂》：“刘向之叹，在乎道之不行，非独为一身计也。其志近儒，其辞近骚。”评价其融合儒家责任感与骚体形式之美。
10 近人姜亮夫《楚辞通故》：“《九叹》诸篇，实为汉代士人心理之写照，尤以《惜贤》一篇，最能反映当时贤才困顿、志不得伸之普遍心态。”从社会文化角度予以高度评价。
以上为【九叹 · 其五 · 惜贤】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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