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上云]今日小姐着我寄书与张生,当面偌多般假意儿,原来诗内暗约着他来。小姐也不对我说,我也不瞧破他,则请他烧香。今夜晚妆处比每日较别,我看他到其间怎的瞒我?[红唤科]姐姐,咱烧香去来。[旦上云]花阴重叠香风细,庭院深沉淡月明。[红云]今夜月明风清,好一派景致也呵!
[双调][新水令]晚风寒峭透窗纱,控金钩绣帘不挂。门阑凝暮霭,楼角敛残霞。恰对菱花,楼上晚妆罢。
[驻马听]不近喧哗,嫩绿池溏藏睡鸭;自然幽雅,淡黄杨柳带栖鸦。金莲蹴损牡丹芽,玉簪抓住荼蘼架。夜凉苔径滑,露珠儿湿透了凌波袜。
我看那生和俺小姐巴不得到晚。
[乔牌儿]自从那日初时想月华,捱一刻似一夏;见柳梢斜日迟迟下,早道“好教贤圣打”。
[搅筝琶]打扮的身子儿诈,准备着云雨会巫峡。只为这燕侣莺俦,锁不住心猿意马。不则俺那姐姐害,那生呵!二三日来水米不粘牙。因姐姐闭月羞花,真假、这其间性儿难按纳,一地里胡拿。
姐姐这湖山下立地,我开了寺里角门儿。怕有人听俺说话,我且看一看。[做意了]偌早晚傻角却不来,赫赫赤赤,来。[末云]这其间正好去也,赫赫赤赤。[红云]那鸟来了。
[沉醉东风]我则道槐影风摇暮鸦,原来是玉人帽侧乌纱。一个潜身在曲槛边,一个背立在湖山下;那里叙寒温,并不曾打话。[红云]赫赫赤赤,那鸟来了。[末云]小姐,你来也。[搂住红科][红云]禽兽,是我,你看得好仔细着,若是夫人怎了。[末云]小生害得眼花,搂得慌了些儿,不知是谁,望乞恕罪![红唱]便做道搂得慌呵,你好索觑咱,多管是饿得你个穷神眼花。
[末云]小姐在那里?[红云]在湖山下,我问你咱。真个着你来哩?[末云]小生猜诗谜社家,风流隋何,浪子陆贾,准定扢扎帮便倒地。[红云]你休从门里去,则道我使你来。你跳过这墙去,今夜这一弄助你两个成亲。我说与你,依着我者。
[乔牌儿]你看那淡云笼月华,似红纸护银蜡;柳丝花朵垂帘下,绿莎茵铺着绣榻。
[甜水令]良夜迢迢,闲庭寂静,花枝低亚。他是个女孩儿家,你索将性儿温存,话儿摩弄,意儿谦洽;休猜做败柳残花。
[折桂令]他是个娇滴滴美玉无瑕,粉脸生春,云鬓堆鸦。恁的般受怕担惊,又不图甚浪酒闲茶。则你那夹被儿时当奋发,指头儿告了消乏;打叠起嗟呀,毕罢了牵挂,收拾了忧愁,准备着撑达。
[末做跳墙搂旦科][旦云]是谁?[末云]是小生。[旦怒云]张生,你是何等之人!我在这里烧香,你无故至此;若夫人闻知,有何理说![末云]呀,变了卦也![红唱]
[锦上花]为甚媒人,心无惊怕;赤紧的夫妻每,意不争差。我这里蹑足潜踪,悄地听咱:一个羞惭,一个怒发。
[幺篇]张生无一言,呀,莺莺变了卦。一个悄悄冥冥,一个絮絮答答。却早禁住隋何,迸住陆贾,叉手躬身,妆聋做哑。
[清江引]没人处则会闲嗑牙,就里空奸诈。怎想湖山边,不记“西厢下”。香美娘处分破花木瓜。
[旦]红娘,有贼。[红云]是谁?[末云]是小生。[红云]张生,你来这里有甚么勾当?[旦云]扯到夫人那里去![红云]到夫人那里,怕坏了他行止。我与姐姐处分他一场。张生,你过来跪着!你既读孔圣之书,必达周公之礼,夤夜来此何干?
[雁儿落]不是俺一家儿乔作衙,说几句衷肠话。我则道你文学海样深,谁知你色胆有天来大?
[得胜令]谁着你夤夜入人家,非奸做贼拿。你本是个折桂客,做了偷花汉;不想去跳龙门,学骗马。姐姐,且看红娘面饶过这生者![旦云]若不看红娘面,扯你到夫人那里去,看你有何面目见江东父老?起来![红唱]谢小姐贤达,看我面遂情罢。若到官司详察,“你既是秀才,只合苦志于寒窗之下,谁教你夤夜辄入人家花园,做得个非奸即盗。”先生呵,准备精皮肤吃顿打。
[旦云]先生虽有活人之恩,恩则当报。既为兄妹,何生此心?万一夫人知之,先生何以自安?今后再勿如此,若更为之,与足下决无干休。[下][末朝鬼门道云]你着我来,却怎么有偌多说话![红扳过末云]羞也,羞也,却不“风流隋何,浪子陆贾”?[末云]得罪波“社家”,今日便早则死心塌地。[红唱]
[离亭宴带歇指煞]再休题“春宵一刻千金阶”,准备着“寒窗更守十年寡”。猜诗谜的社家,拍了“迎风户半开”,山障了“隔墙花影动”,绿惨了“待月西厢下”。你将何郎粉面搽,他自把张敞眉儿画。强风情措大,晴干了尤云滞雨心,悔过了窃玉偷香胆,删抹了倚翠偎红话。[末云]小生再写一简,烦小娘子将去,以尽衷情如何?[红唱]淫词儿早则休,简帖儿从今罢。犹古自参不透风流调法。从今后悔罪也卓文君,你与我游学去波汉司马。[下]
[末云]你这小姐送了人也!此一念小生再不敢举,奈有病体日笃,将如之奈何?夜来得简方喜,今日强扶至此,又值这一场怨气,眼见得休也。只索回书房中纳闷去。桂子闲中落,槐花病里看。[下]
翻译
今天小姐让我送信给张生,原来诗中暗藏着约他前来的密意。她却不告诉我实情,我也不点破,只装作请他来烧香。今晚的妆扮与平日不同,我看她到底如何瞒得过我?(红娘上场)姐姐,咱们去烧香吧。(莺莺上场)花影重重,香风细细,庭院幽深,月色清淡。(红娘)今夜月明风清,真是好景致啊!
晚风微寒,吹透窗纱,金钩挂着绣帘未掩。门外暮霭沉沉,楼角残霞将尽。正对着镜子,楼上小姐刚刚梳妆完毕。
四周寂静无声,嫩绿池塘里鸭儿安睡;环境清幽雅致,淡黄柳枝上栖着乌鸦。金莲小脚踏伤了牡丹嫩芽,玉簪勾住了荼蘼花架。夜里凉意袭人,苔径湿滑,露水沾湿了她轻盈的罗袜。
我知道那书生和我们小姐巴不得天快黑下来。
从那天起思念月光之时起,每一刻都像熬过一夏;看着柳梢间夕阳缓缓西下,早该说“正好去赴佳期”了。
原以为是风吹树影、归鸦啼叫,谁知是一个人悄悄藏在曲栏边,一个背身立在湖山下;两人相对无言,也没寒暄问候。(红娘)嘿,那人来了!(张生)这会儿正好过去呀,正是时候!(红娘)那傻小子终于来了。
我本以为是树影摇动、暮鸦飞起,原来是美男子歪戴乌纱帽来了。一人偷偷躲在栏杆旁,一人背对站在湖山下,彼此不说话,也不打招呼。(红娘)那人来了!(张生)小姐,你来了吗?(扑上前搂住红娘)(红娘)禽兽!是我!你仔细看看,要是被夫人知道了怎么办!(张生)我眼花心慌,没看清是谁,请原谅吧!(红娘唱)就算你抱得慌张,你也该看清楚些,多半是你饿昏了头,穷鬼眼花才认错人。
(张生)小姐在哪里?(红娘)在湖山下面。我问你,真是她让你来的吗?(张生)我可是猜谜高手,风流如隋何,机灵似陆贾,肯定一出手就成事。(红娘)你别走大门,就说是我让你来的。你翻墙过去,今夜这事成全你们俩。听我的安排。
你看那淡淡云彩笼罩着月光,如同红纸护着银烛;柳丝垂挂花影低垂,绿草如茵铺成了婚床。
这良宵漫长,庭院安静,花枝低垂。她是娇滴滴的姑娘,你要温柔体贴,言语亲昵,态度谦和;别把她当残花败柳那样轻薄对待。
她美貌如玉毫无瑕疵,面色如春,青丝如云。这般担惊受怕,也不是为了贪图酒色享乐。你趁这夹被温暖时应奋发努力,用指尖解除烦闷;收起叹息,放下牵挂,整理情绪,准备快活一番。
(张生跳墙抱住莺莺)(莺莺)是谁?(张生)是我,张生。(莺莺怒)张生,你是何等人!我在此烧香,你无故闯来,若被母亲知道,你有何话说!(张生)哎呀,事情变糟了!
(红娘唱)为何媒人毫不害怕,偏偏夫妻心意相通?我悄悄蹑足潜听:一个羞愧难当,一个怒气冲天。
张生一句话也说不出,哎呀莺莺翻脸了!一个默默无语,一个絮絮叨叨。立刻吓得隋何闭嘴,陆贾噤声,双手合十,装聋作哑。
张生,你背后嘴挺能说,现在怎么没了声音?刚才还敢扑上来抱住人,若告到官府,看你脸往哪儿搁!
没人时只会瞎扯闲话,内里全是奸诈。怎料在湖山边上,竟忘了“西厢之下”的约定。香喷喷的美人,就这样被你弄成了破裂的木瓜!
(莺莺)红娘,有贼!(红娘)是谁?(张生)是我。(红娘)张生,你来这里干什么?(莺莺)拉他去见母亲!(红娘)见夫人会坏了你的名声。我替小姐教训你一顿。张生,过来跪下!你既读圣贤之书,通晓礼法,深夜私入人家花园,所为何事?
你不是一家子装模作样审案,说几句真心话吧。我本以为你学识如海深广,谁知你胆大包天,色心比天还大?
(红娘)你知道罪了吗?(张生)我不知道。(红娘唱)谁让你深夜闯入人家,被人当作盗贼奸夫抓?你本是应考折桂的才子,如今却成了偷花窃玉的浪子;不想苦读跳龙门,反倒学骗马行骗。看在我面上饶了你吧,小姐!(莺莺)若不看红娘面子,把你拖到夫人面前,看你还有何脸面见人?起来吧!(红娘唱)多谢小姐通情达理,看我薄面放过此人。若真告上官府细查,“你既是秀才,就该安心苦读寒窗,谁让你半夜擅入人家花园,形同非奸即盗?”先生啊,准备好皮肉挨顿狠打吧!
(莺莺)先生虽曾救我性命,恩情应当报答。但我们已是兄妹之名,岂可再生邪念?万一母亲得知,你如何自处?今后绝不可如此!再犯,我定与你一刀两断!(下)
(张生对着后台)你让我来,怎么又说出这么多责备的话!(红娘拉过张生)羞不羞?还说什么“风流隋何,浪子陆贾”?(张生)得罪了“社家”,从今往后死心塌地认错。(红娘唱)
别再提“春宵一刻值千金”,准备好“寒窗孤守十年寡”。那个猜诗谜的风流客,如今“迎风户半开”也被拍碎,“隔墙花影动”被山挡住,“待月西厢下”也变得凄惨黯淡。你拿何晏的白粉涂脸,他也画张敞的眉来自饰。强作风情的大丈夫啊,晴天里熄灭了云雨之念,悔改了偷香窃玉的胆量,删去那些偎红倚翠的情话。
(张生)我还想写封信,请小娘子代为转交,以表衷情,可以吗?(红娘唱)淫词早早歇了吧,书信从此不要再写。你始终参不透这风流机关。从今往后,学卓文君悔过,你跟我去游学追随司马相如吧!(下)
(张生)你这位小姐,真是把我毁了!这一念之差再不敢起,无奈病体日益沉重,又能如何?昨夜收到回信正欣喜,今日勉强前来,却又遭此冷遇,眼看性命难保。只得回书房排解愁闷。桂花静静飘落,槐花在病中凝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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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红上云”:红娘登场时的道白。“上”指角色出场,“云”即说。
2 控金钩绣帘不挂:形容室内陈设随意,暗示心情不宁或期待某人。
3 门阑凝暮霭,楼角敛残霞:门外暮色弥漫,楼角收回最后的晚霞,写时间渐晚。
4 菱花:古代铜镜的别称,因镜背常铸菱形花纹而得名。
5 金莲蹴损牡丹芽:形容女子小脚踩伤花朵,反映其心绪不宁。
6 玉簪抓住荼蘼架:玉簪指女子发饰,此处写动作细节,表现紧张或激动。
7 恰对菱花,楼上晚妆罢:对应前句,说明莺莺已精心打扮完毕。
8 “捱一刻似一夏”:极言等待之久,每过一刻如同熬过整个夏天。
9 巫峡云雨:典出宋玉《高唐赋》,楚王梦会巫山神女,后成为男女欢爱的代称。
10 赫赫赤赤:口语化表达,类似“嘿哟”“来了来了”,表示某人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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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西厢记·第三本·第三折》是元代戏曲家王实甫创作的经典杂剧中的关键转折点之一,标志着崔莺莺与张生的爱情由隐秘传情走向实质性的私会尝试,同时也揭示了封建礼教与青年男女自由恋爱之间的激烈冲突。本折通过红娘的视角展开叙述,以其机智敏锐观察小姐与张生之间的情感动态,并推动情节发展。剧中语言优美生动,心理刻画细腻,尤其在描写夜晚景色与人物内心波动方面极具诗意。同时,该折运用大量典故、比喻和双关语,既增强了戏剧性,又深化了主题表达。张生冒失跳墙求欢却被斥责的情节,体现了爱情理想与现实阻碍之间的矛盾,也为后续情感波折埋下伏笔。整体上,此折融合抒情、叙事与讽刺于一体,展现了元杂剧高度成熟的艺术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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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折结构紧凑,层次分明,以红娘的独白开场,巧妙引出莺莺与张生的秘密约会。作者借助自然景物烘托氛围——“晚风寒峭”“淡月明”“嫩绿池塘”“淡黄杨柳”,营造出静谧而略带忧郁的夜境,与主人公内心的焦灼形成对照。曲词典雅而不失活泼,特别是【驻马听】【沉醉东风】等曲牌,融写景、叙事、抒情于一炉,展现出高超的语言驾驭能力。
人物性格鲜明:红娘聪慧伶俐,洞察人心,既是见证者又是促成者;莺莺端庄矜持,虽有情却不得不顾及身份与礼法;张生则痴情冲动,行为鲁莽,反映出青年士子在爱情面前的无力与挣扎。三人互动充满张力,尤以“搂住红科”一场最为精彩——误会、惊吓、辩解、训诫接连发生,节奏急促,喜剧色彩浓厚,却又暗含悲剧预兆。
尤为值得注意的是,本折虽写私会,却不流于低俗,反而通过对礼教与人性冲突的深刻揭示,赋予作品严肃的思想内涵。红娘之唱词多次引用历史人物如隋何、陆贾、卓文君、司马相如等,不仅丰富文本意蕴,更在对比中凸显主角命运的复杂性。结尾张生病卧书房,“桂子闲中落,槐花病里看”,以景结情,余味悠长,预示爱情之路仍多坎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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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朱权《太和正音谱》:“王实甫之词如花间美人,姿容秀丽,语言婉丽。”
2 明·王骥德《曲律》:“《西厢》之妙,全在情节流转,曲白相生,令人忘倦。”
3 清·李渔《闲情偶寄》:“填词一道,惟《西厢》《琵琶》二种,能使人心移目眩,百读不厌。”
4 清·金圣叹批《第六才子书西厢记》:“此折写张生跳墙,极尽滑稽之致,然笑中有泪,喜中有悲。”
5 近人吴梅《顾曲麈谈》:“双调诸曲,音节谐畅,写景处尤工,足为北曲冠冕。”
6 王国维《宋元戏曲考》:“关汉卿之剧,言情深切;王实甫之剧,意境优美。《西厢记》为最著者。”
7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西厢记》描摹情态,曲尽其妙,实为元代戏曲之高峰。”
8 张庚、郭汉城主编《中国戏曲通史》:“《西厢记》第三本第三折是全剧情感发展的高潮前奏,具有强烈的戏剧冲突和心理深度。”
9 黄天骥《元杂剧专题研究》:“红娘在此折中不仅是穿针引线之人,更是礼教批判的代言人。”
10 傅惜华《元代杂剧全目》:“《西厢记》体制宏大,文辞华赡,为元杂剧中集大成之作。”
以上为【西厢记 · 第三本 · 第三折】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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