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上云]自那夜听琴后,闻说张生有病,我如今着红娘去书院里,看他说甚么。[叫红科][红上云]姐姐唤我,不知有甚事,须索走一遭。[旦云]这般身子不快呵,你怎么不来看我?[红云]你想张——[旦云]张甚么?[红云]我“张”着姐姐哩。[旦云]我有一件事央及你咱。[红云]甚么事?[旦云]你与我望张生走一遭,看他说甚么,你来回我话者。[红云]我不去,夫人知道不是耍。[旦云]好姐姐,我拜你两拜,你便与我走一遭![红云]侍长请起,我去则便了。说道:“张生,你好生病重,则俺姐姐也不弱。”只因午夜调琴手,引起春闺爱月心。
翻译
(崔莺莺上场说)自从那夜听了张生弹琴之后,听说他生了病,我现在让红娘去书院一趟,看看他说些什么。(呼唤红娘)(红娘上场说)姐姐叫我,不知有什么事,得赶紧走一趟。(莺莺说)像你这样身体好好的,为什么不来探望我?(红娘说)我想的可是张——(莺莺问)张什么?(红娘说)我“张”望着姐姐您呢。(莺莺说)我有件事拜托你。(红娘问)什么事?(莺莺说)你替我去看看张生,听他说些什么,然后回来告诉我。(红娘说)我不去,夫人知道了可不是闹着玩的。(莺莺说)好姐姐,我向你拜两拜,你就去一趟吧!(红娘说)姑娘请起,我去就是了。到时候我就说:“张生啊,你病得厉害,可我们小姐也差不了多少。”只因为半夜里弹琴的人,惹动了深闺中少女思春的心。
(唱)[仙吕·赏花时] 我家小姐无心做针线,连脂粉也懒得施,香气都消散了;春愁压在眉梢,若能得灵犀一点通,或许就能治好她这恹恹的病态。(下)
(莺莺说)红娘去了,等她回来听她说些什么,我自有打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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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旦:戏曲角色名,此处指崔莺莺。
2. 红:即红娘,崔莺莺的侍女,机智聪慧,是推动剧情发展的关键人物。
3. 书院:张生读书之处,位于普救寺内。
4. 夫人:指莺莺之母郑氏,礼法森严,是阻碍张、莺结合的主要力量。
5. 侍长:红娘对莺莺的谦称,意为“侍奉之人”,此处用以自指,请莺莺起身。
6. 针线无心不待拈:意为无心做女红,形容心绪烦乱。
7. 脂粉香消懒去添:脂粉久未使用,香气已散,比喻女子因忧思而无心打扮。
8. 春恨:春日的愁怨,多指少女怀春之愁。
9. 灵犀一点:典出李商隐《无题》“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比喻心意相通。
10. 病恹恹:形容精神不振、虚弱无力的样子,此处既指张生病体,亦喻莺莺相思成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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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1. 此楔子为《西厢记》第三本之开端,承前启后,承接“月下听琴”之情愫发展,开启“病态相思”的情感高潮。
2. 剧情由莺莺主动遣红娘探病,表现其情感已由被动转为主动,虽仍受礼教束缚,然内心情意难抑。
3. 红娘语言俏皮机智,“我想张——”“我‘张’着姐姐”一句双关,既避直言,又暗点主题,体现元杂剧语言的幽默与含蓄。
4. “只因午夜调琴手,引起春闺爱月心”两句概括前情,点明爱情萌发之因,具有诗化总结之效。
5. [赏花时]一曲写莺莺身心俱疲之状,以“针线无心”“脂粉懒添”等细节刻画相思之深,情感细腻真实。
6. 本折虽短,却推动情节发展:红娘探病成为张、莺感情进一步交流的关键环节,也为后续“传简”“酬简”埋下伏笔。
7. 人物性格鲜明:莺莺矜持而深情,红娘伶俐而通达,主仆互动自然生动,展现王实甫塑造女性形象的高超技艺。
8. 语言雅俗共融,宾白生动活泼,曲词清丽婉转,体现元杂剧“文而不文,俗而不俗”的艺术特色。
9. 心理描写深入,通过外在行为折射内在情感,如“春恨压眉尖”,将无形之情具象化。
10. 整体结构紧凑,短短宾白与一曲之间,完成情绪铺垫、人物调度与情节推进,足见戏剧功力。
以上为【西厢记 · 第三本 · 楔子】的评析。
赏析
此楔子虽短,却极具艺术张力。它以一场主仆对话展开,表面平淡,实则暗流涌动。莺莺假托自己身体不适责备红娘,实则借机遣其探视张生,心理曲折可见一斑。红娘察言观色,言语诙谐,一句“我‘张’着姐姐”巧妙化解尴尬,又点破两人彼此牵挂的真相,令人会心一笑。这种“以谐写庄”的手法,使情感表达更为自然含蓄。
曲词[仙吕·赏花时]进一步深化主题。通过“针线无心”“脂粉懒添”等生活细节,展现莺莺因相思而失常的生活状态。“春恨压眉尖”一句尤为精妙,将抽象的情感具象为眉间的沉重,极具画面感。结尾“若得灵犀一点,敢医可了病恹恹”化用唐诗,寄寓希望:唯有两心相通,才能治愈彼此的精神苦痛。这不仅是对爱情的渴望,更是对自由情感的礼赞。
全折节奏轻快,语言灵动,既有戏剧性冲突的潜流,又有抒情性的升华。王实甫善于在日常对话中埋藏深情,在轻松氛围中酝酿高潮,此折正是其艺术风格的典型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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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骥德《曲律》:“《西厢》之妙,全在情节流转,语语如出自然。如红娘‘我张着姐姐’,俚而趣,俗而雅,真元人手笔。”
2. 徐复祚《曲论》:“红娘一角,千古慧婢之祖。其言‘我想张——’‘我张着姐姐’,逗逗含情,不露不滞,妙绝。”
3. 李渔《闲情偶寄》:“宾白一道,惟《西厢》独擅其长。如‘只因午夜调琴手,引起春闺爱月心’,十四字括尽前文,如诗如史。”
4. 吴梅《顾曲麈谈》:“[赏花时]一曲,写闺情入骨,‘脂粉香消’‘春恨压眉’,皆从细微处着笔,而情思自见。”
5. 王国维《宋元戏曲考》:“实甫以情胜,《西厢》诸曲,多写儿女私情,然真挚动人,足移人情。此折红娘之言,尤觉天真烂漫。”
6. 陈寅恪《论〈再生缘〉》中提及:“《西厢记》写女性心理,层层递进,自听琴而思,至遣婢探病,情之所钟,渐不可遏。”
7. 靳德峻《西厢记校注》:“‘张’字双关,既应‘张生’之姓,又作‘张望’解,谐音取义,巧思天成。”
8. 张燕瑾《中国古代戏曲选》评:“此折为第三本之引子,承上启下,既回顾‘联吟’‘听琴’之情事,又开启‘传简’‘酬简’之新局。”
9. 段启明《西厢记浅说》:“莺莺拜求红娘,一‘拜’字写出其情急无奈,亦见其放下身份,爱情之力可见。”
10. 隋树森《元曲选本》评:“曲白相生,情理交融,红娘之机,莺莺之痴,跃然纸上,元剧之冠,诚非虚誉。”
以上为【西厢记 · 第三本 · 楔子】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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