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支离东北风尘际,飘泊西南天地间。
三峡楼台淹日月,五溪衣服共云山。
羯胡事主终无赖,词客哀时且未还。
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
【其二】
摇落深知宋玉悲,风流儒雅亦吾师。
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
江山故宅空文藻,云雨荒台岂梦思。
最是楚宫俱泯灭,舟人指点到今疑。
【其三】
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其四】
蜀主窥吴幸三峡,崩年亦在永安宫。
武侯祠堂常邻近,一体君臣祭祀同。
【其五】
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遗像肃清高。
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
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
运移汉祚终难复,志决身歼军务劳。
翻译
【其一】
战乱时颠沛流离在东北方,如今我又漂泊到西南地区。
滞留在三峡一带已有多年,和服饰不同的异族共生活。
可恨不讲信义的胡虏之人,这混乱的年代有家不能回。
庾开府一生最为坎坷悲凉,但晚年的诗赋震撼了江关。
【其二】
草木凋零是因知宋玉的悲伤,文采洒脱学问渊博可当我师。
遥想千秋往事不禁泪洒衣襟,我们虽不同世却是同样失意。
故居里你枉然留下斐然文采,巫山去雨旧事难道衹是说梦。
可叹的是楚宫已经完全消失,有船夫指点遗迹却令人怀疑。
【其三】
穿过千山万壑一直奔向荆门,这是美丽的昭君生长的村庄。
她离开汉宫踏入渺远的荒漠,衹留下青冢空向凄凉的黄昏。
糊涂的君王依据画像辨美醜,昭君的灵魂能在月夜中归来。
千百年来琵琶声回荡在空中,那是昭君无穷的怨恨和诉说。
【其四】
刘备出兵伐吴就驻扎在三峡,无奈战败归来去世在永安宫。
昔日翠旗飘扬空山浩浩荡荡,永安宫湮灭在这荒郊野庙中。
古庙里杉松树上水鹤做了巢,每逢节令仍举行隆重的祭祀。
丞相的祠庙就在先王庙临近,君臣共同享受着礼仪和祭礼。
【其五】
诸葛亮大名垂宇宙且万古流芳,他淸髙的品性真令人无比敬仰。
三分天下是他苦心筹划的结果,他犹如展翅髙翔在云霄的鸾凤。
才华超绝与伊尹吕尚难分髙下,指挥千军万马非曹参萧何能比。
汉朝的气运已经衰落难以恢复,他意志坚决终因军务繁忙殉职。
版本二:
其一:
在战乱频仍的东北漂泊流离,辗转来到西南天地之间。
三峡的楼阁中滞留着漫长的岁月,五溪蛮族的服饰与我共处云山。
羯胡之人侍奉主君终究不可信赖,词人哀叹时事因而无法归还故土。
庾信一生最为凄凉萧条,到了晚年诗赋却震动长江关塞。
其二:
草木摇落之际,我深深理解宋玉笔下的悲秋之情,他风流儒雅的才情也是我的老师。
怅然追思千秋往事,不禁洒下热泪,虽时代萧条相似,却生不同时。
江山间留下他的故居,空有文章辞藻流传;巫山云雨的传说岂是真实梦境?
最令人感慨的是楚宫早已湮灭无存,如今船夫指点遗迹,尚且疑惑不定。
其三:
群山万壑奔涌向荆门方向,那里还有昭君出生的村落。
她一别汉宫远赴北方荒漠,只留下青冢独自面对黄昏。
汉元帝靠画图怎能真正识得她的美貌?唯有魂魄在月夜佩环叮咚归来。
千年来琵琶弹奏的都是胡地曲调,曲中分明诉说着那深沉的怨恨。
其四:
蜀主刘备曾借伐吴之名巡幸三峡,驾崩之年也留在永安宫中。
翠旗华盖的景象只能在空山中想象,昔日玉殿今已化为野寺荒芜。
古庙旁杉松林里水鹤筑巢,每逢伏腊节令村翁奔走祭祀。
武侯祠堂紧邻永安宫,君臣二人至今同受香火祭拜。
其五:
诸葛亮的大名传扬宇宙,作为国家重臣遗像庄严肃穆、清高凛然。
为三分天下费尽谋略筹划,其功业如凌霄孤羽,万古称颂。
才能可与伊尹、吕尚并列,指挥若定更使萧何、曹参黯然失色。
可惜天命转移,汉室终难复兴,志向虽坚却身死军务劳顿之中。
---
以上为【咏怀古蹟五首】的翻译。
注释
支离:流离。
风尘:指安史之乱以来的兵荒马乱。
楼台:指夔州地区的房屋依山而建,层迭而上,状如楼台。淹:滞留。
日月:岁月,时光。
五溪:指雄溪、樠溪、酉溪、潕溪、辰溪,在今湘、黔、川边境。
共云山:共居处。
羯(jié)胡:古代北方少数民族,指安禄山。
词客:诗人自谓。
未还:未能还朝回乡。
庾(yǔ)信:南北朝诗人。
江关:指荆州江陵,梁元帝都江陵。
动江关:指庾开府晚年诗作影响大。
摇落:凋残,零落。
风流儒雅:指宋玉文采华丽潇洒,学养深厚渊博。
「萧条异代不同时」句:意谓自己虽与宋玉隔开几代,萧条之感却是相同。
故宅:江陵和归州(秭归)均有宋玉宅,此指秭归之宅。
空文藻:斯人已去,衹有诗赋留传下来。
云雨荒台:宋玉在《髙唐赋》中述楚之「先王」游髙唐,梦一妇人,自称巫山之女,临别时说:「妾在巫山之阳,髙丘之岨,旦为行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阳台,山名,在今重庆市巫山县。
「最是楚宫俱泯灭,舟人指点到今疑。」句:意谓最感慨的是,楚宫今已泯灭,因後世一直流传这个故事,至今船隻经过时,舟人还带疑似的口吻指点着这些古迹。
荆门:山名,在今湖北宜都西北。
明妃:指王昭君。
紫台:汉宫,紫宫,宫廷。
朔漠:北方大沙漠。
省识:略识。一说「省」意为曾经。
春风面:形容王昭君的美貌。
环佩:妇女戴的装饰物。
胡语:胡音。
怨恨曲中论(lún):乐曲中诉说着昭君的怨恨。
蜀主:指刘备。
永安宫:在今四川省奉节县。
野寺:原注今为卧龙寺,庙在宫东。
伏腊:伏天腊月。指每逢节气村民皆前往祭祀。
垂:流传。
宇宙:兼指天下古今。
宗臣:为後世所敬仰的大臣。
肃淸髙:为诸葛武侯的淸风亮节而肃然起敬。
三分割据:指魏、蜀、吴三国鼎足而立。
纡(yū):屈,指不得施展。
筹策:谋略。
云霄一羽毛:凌霄的飞鸟,喩诸葛武侯绝世独立的智慧和品德。
伊吕:指伊尹、吕尚。
萧曹:指萧何、曹参。
运:运数。
祚(zuò):帝位。
复:恢复、挽回。
志决:志向坚定,指诸葛武侯《出师表》所云「鞠躬尽瘁,死而後已」。
身歼:身死。
1. 支离:形容流离失所、身体衰弱之状。
2. 风尘际:指安史之乱带来的战乱动荡。
3. 五溪衣服:指湖南西部少数民族地区的服饰,代指夔州一带边远风俗。
4. 羯胡:指安禄山等叛军首领,带有贬义。
5. 庾信:南北朝时期著名文学家,由南入北后长期不得归乡,晚年作品充满乡愁与哀怨。
6. 宋玉:战国楚辞作家,以《九辩》著称,“悲秋”主题始自其笔。
7. 故宅:指宋玉在归州(今湖北秭归)的旧居。
8. 云雨荒台:出自宋玉《高唐赋》,描写楚王梦会神女之事,后喻男女情事,此处反诘其虚妄。
9. 明妃:即王昭君,晋代避司马昭讳改称“明君”或“明妃”。
10. 青冢:传说王昭君墓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因草色常青而得名。
11. 画图省识:指汉元帝依靠画工毛延寿画像选妃,未能识得昭君真容。
12. 环佩空归夜月魂:想象昭君魂魄在月夜归来,唯闻佩饰之声,实则不能返。
13. 千载琵琶作胡语:指昭君出塞后习胡乐,后世琵琶曲多表现其哀怨。
14. 蜀主窥吴:指刘备为报关羽之仇东征孙吴,兵败于夷陵,退驻永安宫。
15. 永安宫:位于白帝城附近,刘备病逝于此。
16. 翠华:皇帝仪仗中的翠羽旗帜,代指帝王出行。
17. 伏腊:古代两种重要祭祀节日,伏日与腊日,象征民间岁时祭祀传统。
18. 武侯祠堂:诸葛亮封武乡侯,其祠在成都,但此指夔州附近的附祀建筑或象征性存在。
19. 垂宇宙:声名流传天地之间。
20. 宗臣:国家重臣,有宗庙地位的大臣。
21. 缁筹策:纡,曲折之意;指运筹帷幄,谋划艰难。
22. 万古云霄一羽毛:比喻诸葛亮功业卓绝,如凤凰之一羽,亦足以凌驾万古。
23. 伯仲之间见伊吕:才能与商代伊尹、周代吕尚相当。
24. 失萧曹:使西汉开国功臣萧何、曹参相形见绌。
25. 运移汉祚:天命已去,汉朝气数已尽。
26. 志决身歼:意志坚定,但身体耗尽而亡。
---
以上为【咏怀古蹟五首】的注释。
评析
《咏怀古迹五首》是唐代伟大诗人杜少陵于唐代宗大历元年(西元七六六年)在夔州(治今重庆奉节)写成的组诗。这五首诗分别吟咏了庾开府、宋玉、王昭君、刘玄德、诸葛武侯等人在长江三峡一带留下的古迹,赞颂了五位历史人物的文章学问、心性品德、伟绩功勋,并对这些历史人物凄凉的身世、壮志未酬的人生表示了深切的同情,并寄寓了自己仕途失意、颠沛流离的身世之感,抒发了自身的理想、感慨和悲哀。全诗语言凝练,气势浑厚,意境深远。
《咏怀古迹五首》是杜甫于大历元年(766年)流寓夔州时所作的一组七言律诗,借咏写古代历史人物与遗迹抒发个人身世之感和家国之痛。五首分咏庾信、宋玉、王昭君、刘备与诸葛亮,皆为历史上与巴蜀或荆楚相关的重要人物。诗人通过“古人”映照“今我”,将个体命运置于宏大的历史背景中,既表达对先贤的敬仰,又寄托自身漂泊无依、报国无门的悲慨。全组诗结构严谨,用典精当,情感沉郁顿挫,体现了杜甫晚期诗歌“老成稳健、思深力厚”的艺术风格。尤其第五首对诸葛亮的赞颂,达到崇敬与悲悯交织的高峰,堪称千古绝唱。
---
以上为【咏怀古蹟五首】的评析。
赏析
这组诗以“咏怀古迹”为题,实则融历史、地理、人物、情感于一体,展现出杜甫晚年深厚的历史意识与强烈的生命体验。每首均以地点起兴,引出历史人物,再转入抒情议论,结构谨严,层层递进。
第一首以自身飘零对照庾信遭遇,双线并行,突出“词客哀时”的共同命运;第二首借宋玉悲秋抒发异代知音之感,“怅望千秋一洒泪”一句气势磅礴,情感真挚动人;第三首写王昭君,最具艺术感染力,“独留青冢向黄昏”意境苍茫,“环佩空归”极富诗意想象,将政治悲剧升华为永恒的艺术哀歌;第四首写刘备与诸葛亮君臣关系,通过“古庙杉松”“村翁奔走”等细节展现民间记忆的延续,末句“一体君臣祭祀同”尤显深情;第五首赞诸葛亮,格调最高,语言雄健,评价精准,“万古云霄一羽毛”“伯仲之间见伊吕”等句成为后世评价诸葛的经典表述。整组诗气象宏大而不失细腻,情感沉郁而富有张力,充分体现了杜甫“沉郁顿挫”的诗风精髓。
---
以上为【咏怀古蹟五首】的赏析。
辑评
【其一】
《杜臆》:五首各一古迹。第一首古迹不曾说明,盖庾开府宅也。藉古以咏怀,作咏古迹也。……公于此自称「词客」,盖将自比庾开府,先用引起下句,而以己之「哀时」比信之《哀江南》也。
《唐诗评选》:本以咏庾开府,衹似带出,妙于取象。
《义门读书记》:《哀江南赋》云:「诛茅宋玉之宅,开径临江之府」。公误以为子山亦尝居此,故咏古迹及之。恐漂泊羁旅同子山之身世也。「宅」字于次篇总见,与後二首相对为章法。
《杜诗详注》:首章咏怀,以庾开府自方也。……五、六宾主双关,盖禄山叛唐,犹侯景叛梁;公思故国,犹庾开府哀江南。
《唐音审体》:以庾开府自比,非咏信也。下皆咏蜀事。信非蜀人。
《唐诗别裁》:此章以庾开府自况,非专咏庾也。五、六语已与庾开府双关;以上,少陵自叙。
《读杜心解》:三、四,正咏「飘泊」。五、六,流水,乃首尾关键。「终无赖」申「支离」,「且未还」起「萧瑟」。
《杜诗镜铨》:自叙起,为五诗总冒。俞云:二句作诗本旨(「支离东北」二句下)。
《杜诗集评》:
李因笃云:格严整而意沉着。吴家祥云:声调悲凉。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
陈德公曰:此章纯是自述,非关古迹矣,故有作《咏怀》一章、《古迹》四首者。
《唐诗绎》:此因寓羁不得归,而自伤飘泊也。
《昭昧詹言》:首章前六句,先发己哀为总冒。庾开府宅在荆州,公未到荆州而将有江陵之行,流寓等于庾开府,故先及之。
【其二】
《杜臆》:玉悲「摇落」,而公云「深知」,则悲与之同也。故「怅望千秋」,为之「洒泪」;谓玉萧条于前代,公萧条于今代,但不同时耳。不同时而同悲也……知玉所存虽止文藻,而有一段灵气行乎其间,其「风流儒雅」不曾死也,故吾愿以为师也。
《杜诗详注》:(「怅望千秋」一联)二句乃流对。此诗起二句失粘。
《唐音审体》:义山诗「楚天云雨俱堪疑」从此生出。
《唐宋诗醇》:顾宸曰:李义山诗云:「襄王枕上元无梦,莫枉阳台一段云。」得此诗之旨。
《唐诗别裁》:谓髙唐之赋乃假托之词,以讽淫惑,非真有梦也。怀宋玉亦所以自伤。言斯人虽往,文藻犹存,不与楚宫同其泯灭,其寄概深矣。
《读杜心解》:此下四首,分咏峡口古迹也,俱就各人时事寄概……三、四,空写,申「知悲」;五、六,实拈,申「吾师」。……结以「楚宫泯灭」,与「故宅」相形,神致吞吐,抬托愈髙。
《杜诗镜铨》:流水对,一往情深(「怅望千秋」二句下)。意在言外(「最是楚宫」二句下)。「亦」字承庾开府来,有岭断云连之妙。
《杜诗集评》:如此诗亦自「风流儒雅」。
《杜诗言志》:此第二首,则将自己怀抱与宋玉古事引为同调。
《昭昧詹言》:一意到底不换,而笔势回旋往复,有深韵。七律固以句法坚峻、壮丽、髙朗为贵,又以机趣凑泊、本色自然天成者为上乘。
《唐宋诗举要》:吴曰:次首以宋玉自况,深曲精警,不落恒蹊,有神交千载之契。
【其三】
《後村诗话》:《昭君村》云:「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亦佳句。
《唐诗品汇》:刘云:起得磊落(「群山万壑」二句下)。
《汇编唐诗十集》:吴云:此篇温雅深邃,杜集中之最佳者。锺、谭求深而不能探此,恐非网珊瑚手。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徐常吉曰:「画图」句,言汉恩浅,不言不识,而言「省识」,婉词。郭浚曰:悲悼中,难得如此风韵。五、六分承三、四有法。周珽曰:写怨境愁思,灵通淸回,古今咏昭君无出其右。陈继儒曰:怨情悲响,胸中骨力,笔下风电。
《杜臆》:因昭君村而悲其人。昭君有国色,而入宫见妒;公亦国士,而入朝见嫉:正相似也。悲昭以自悲也。……「月夜」当作「夜月」,不但对「春风」,而与夜月俱来,意味迥别。
《唐诗评选》:衹是现成意思,往往点染飞动,如公输刻木为鸢,凌空而去。首句是极大好句,但施之于「生长明妃」之上,则佛头加冠矣。故虽有佳句,失所则为疵颣。平收不作记赞,方成诗体。
《杜诗解》:咏明妃,为千古负材不偶者,十分痛惜。「省」作省事之省。若作实字解,何能与「空归」对耶?
《唐诗快》:昔人评「群山万壑」句,颇似生长英雄,不似生长美人。固哉斯言!美人岂劣于英雄耶?
《杜诗详注》:朱瀚曰;起处,见锺灵毓秀而出佳人,有几许珍惜;结处,言托身绝域而作胡语,含许多悲愤。陶开虞曰:此诗风流摇曳,杜诗之极有韵致者。
《围炉诗话》:子美「群山万壑赴荆门」等语,浩然一往中,复有委婉曲折之致。
《唐宋诗醇》:破空而来,文势如天骥下坂,明珠走盘。咏明妃者,此首第一;欧阳修、王安石诗犹落第二乘。
《唐诗别裁》:咏昭君诗,此为绝唱,馀皆平平。至杨凭「马驼絃管向阴山」,风斯下矣。
《读杜心解》:结语「怨恨」二字,乃一诗之归宿处。……中四,述事申哀,笔情缭绕。「一去」,怨恨之始也;「独留」,怨恨所结也。「画图识面」,生前失宠之「怨恨」可知;「环佩归魂」,死後无依之「怨恨」何极!
《杜诗镜铨》:起句:从地灵说入,多少郑重。李子德云:衹叙明妃,始终无—语涉议论,而意无不包,後来诸家总不能及。王阮亭云:青邱专学此种。
《诗法易简录》:起笔亦有千岩竞秀、万壑争辉之势。
《网师园唐诗笺》:奔腾而来,悲壮浑成,安得不推绝唱!
《随园诗话》:同一著述,文曰作,诗曰吟,可知音节之不可不讲。然音节一事,难以言传。少陵「群山万壑赴荆门」,使改「群」字为「千」字,便不入调。……字义一也,时差之毫厘,失以千里,其他可以类推。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陈德公曰:三、四笔老峭而情事已尽,後半沈郁,结最缠绵。评:开口气象万千,全为「明妃村」三字作势。而下文「紫台」、「青冢」亦俱托起矣。且「赴」字、「尚有」字、「独留」字,字字相生,不同泛率,故是才大而心细。
《唐宋诗举要》:吴曰:庾开府、宋玉皆词人之雄,作者所以自负。至于明妃,若不伦矣;而其身世流离,固与己同也。篇末归重琵琶,尤其微旨所寄,若曰:虽千载已上之胡曲,苟有知音者聆之,则怨恨分明若面论也。此自喻其寂寥千载之感也。
《诗境浅说》:咏明妃诗多矣,沈归愚推此诗为绝唱,以能包举其生平,而以苍凉激楚出之也。首句咏荆门之地势,用一「赴」字,沉着有力。
【其四】
《杜臆》:其四:咏先主祠。而所以怀之,重其君臣之相契也。……幸三峡而崩永安,直述而悲愤自见。
《杜诗解》:前解,首句如疾雷破山,何等声势!次句如落日掩照,何等苍凉!虚想当年,四,实笑今日也。……「翠华」、「玉殿」,又极声势,「空山」、「野寺」,又极苍凉。衹一句中,上下忽变,真是异样笔墨。
《义门读书记》:先主失计,莫过窥吴,丧败涂地,崩殂随之;汉室不可复兴,遂以蜀主终矣。所赖托孤诸葛心神不二,犹得支数十年之祚耳。此篇叙中有断言,婉而辨,非公不能。
《读杜心解》:三、四语意,一显一隐,空山殿字,神理如是。五、六流水递下。……结以「武侯」伴说,波澜近便,鱼水「君臣」,殁犹「邻近」;由废斥漂零之人对之,有深感焉。
《杜诗镜铨》:曰「幸」曰「崩」,尊昭烈为正统也。是《春秋》书法。
《闻鹤轩初盛唐近体读本》:起二便是峭笔。三、四低徊,凭吊备极迷离。五、六「巢」、「走」二字法髙,而「走」字尤似出意。结腐而峭,笔可排山。
《唐诗笺注》:此诗似无咏怀意,然俯仰中有无限感慨。
《杜诗集评》:抑扬反复,其于虚实之间,可谓踌躇满志。
《杜诗言志》:此一首是咏蜀主。而己怀之所系,则在于「一体君臣」四字中。盖少陵生平,衹是君臣义重,所恨不能如先主武侯之明良相际耳。
《昭昧詹言》:「古庙」二句,就事指点,以寓哀寂。山谷《樊侯庙》所出。
《唐宋诗举要》:吴曰:先主一章,特以引起武侯。
【其五】
《後村诗话》:「……武侯祠屋长邻近,一体君臣祭祀同。」又云「万古云霄一羽毛」,又云「伯仲之间见伊吕」。卧龙公没已千载,而有志世道者,皆以三代之佐评之。如云「万古云霄一羽毛」,如侪之伊吕伯仲间,而以萧曹为不足道,此论皆自子美发之。考亭、南轩近世大儒,不能发也。
《唐诗品汇》:刘云:两语气概别,足掩上句之劣。知己语,赞孔明者不能复出此也(「伯忡之间」二句下)。
《四溟诗话》:七言绝律,起句借韵,谓之「孤雁出群」,宋人多有之。宁用仄字,勿借平字,若子美「先帝贵妃俱寂寞」、「诸葛大名垂宇宙」是也。
《词源辩体》:(杜少陵)七言多稚语、累语,……「志决身歼军务劳」……等句,皆累语也。胡元瑞云:「子美利钝杂陈,正变互出,後来沾溉者无穷,诖误者亦不少」。
《杜臆》:通篇一气呵成,宛转呼应,五十六字多少曲折,有太史公笔力。薄宋诗者谓其带议论,此诗非议论乎?
《唐诗归》:锺云:对法奇。又云:下句好眼!真不以成败论古人(「伯仲之间」二句下)。
《唐诗选脉会通评林》:周敬曰:通篇笔力议论,妙绝古今。中联知己之语,千载神交。陆深曰:疏卤悲愤,无复绳墨可寻。周启堕曰;……余谓鼎足之业,武侯自视不过万古云霄中一羽毛之轻,故下云:「伯仲伊吕」、「运失萧曹」,意脉同甚联属。
《杜诗说》:此诗先表其才之挺出,後惜其志之不践,武候平生出处,直以五十六字论定。
《杜诗解》:「羽毛」状其「淸」,「云霄」状其「髙」也……前解慕其大名不朽,後解惜其大功不成。慕是十分慕,惜是十分惜。
《义门读书记》:带「迹」字(「宗臣遗象」句下)。直判定千年大公案,不特无一字无来处(「伯仲之间」二句下)。
《杜诗详注》:「三分割据」,见时势难为;「万占云霄」,见才品杰出。
《载酒园诗话又编》:如咏诸葛:「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言简而尽,胜读一篇史论。
《唐诗贯珠》:全是颂体。……有时流言三、四不对,不知起已对,此亦「偷春格」,而况气苍局大耶!
《唐诗别裁》:「云霄」、「羽毛」,犹鸾凤髙翔,状其才品不可及也。文中子谓「诸葛武侯不死,礼乐其有兴乎?」即「失萧曹」之旨,此议论之最髙者。後人谓诗不必著议论,非通言也。
《读杜心解》:「宗臣」,一诗之颂;「伊吕」,一诗之的……八句一气转掉,言此「名垂宇宙」、「肃然淸髙」者,非所谓「宗臣」也哉?功业所见,纡策三分,居之特轻若一羽耳。……胸中拿定「运移汉祚」四字,便已识得帝统所归。知前篇曰「幸」曰「崩」,及「翠华」、「玉殿」等字,不得浪下也。
《杜诗镜铨》:四联皆一扬一抑。对笔奇险(「万古云霄」句下)。二语确是孔明身分,具见论世卓识(「伯仲之间」二句下)。陈秋田云:小视三分,抬髙诸葛,一结归之于天。识髙笔老,而章法之变,直横绝古今。
《唐诗成法》:此首通篇论断,吊古体所忌,然未经人道过,故佳,若拾他人唾馀,便同土壤。
《杜诗言志》:此第五首,则咏武侯以自况。盖第三首之以明妃自喻,犹在遭际不幸一边,而此之以武侯自喻,则并其才具气节而一概举似之。
《唐宋诗举要》:吴曰:前幅尤壮伟非常,淋漓独绝。全篇精神所注在此,故以力结束。
总评
《麓堂诗话》:文章如精金美玉,经百炼历万选而後见……杜子美《秋兴》、《渚将》、《咏怀古迹》……终日诵之不厌也。
《杜臆》:五首各一古迹。
《杜诗详注》:卢世榷曰:杜诗《诸将》五首,《咏怀古迹》五首,此乃七言律命脉根蒂。
《葚原诗说》:读《秋兴八首》、《咏怀古迹》、《诸将五首》,不废议论,不弃藻绩,笼盖宇宙,铿戛钧韶,而纵横出没中,复含蕴藉微远之致,目为大成,非虚语也。
《瓯北诗话》:今观夔州後诗,惟《秋兴八首》及《咏怀古迹》五首,细意熨贴,一唱三叹,意味悠长。
1. 【宋】蔡梦弼《杜工部草堂诗笺》:“此五诗皆因古迹以寄慨,非止赋咏风景而已。”
2. 【宋】黄彻《䂬溪诗话》:“子美《咏怀古迹》,意在言外,悠悠然有不尽之味。”
3. 【明】王嗣奭《杜臆》:“‘群山万壑’一首,写得昭君有生气,‘一去紫台’二语,说得太苦;‘画图省识’,责之君王;‘环佩空归’,怜其魂魄;末句从琵琶说怨,妙!”
4.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五首各一古迹,层次井然,而神情流荡,不滞于迹,大家笔力如此。”
5. 【清】浦起龙《读杜心解》:“五首如连章大赋,前二伤人才之不见用,次二悼忠勋之未竟志,结于诸葛,乃所以自写其怀抱也。”
6. 【清】杨伦《杜诗镜铨》引卢世㴶语:“杜公《咏怀古迹》五首,直将一片热血洒于古人身上,古今来咏古诗无此沉至。”
7. 【清】方东树《昭昧詹言》:“五首皆以己意为主,托古以讽今,所谓‘咏怀’也。非专为古迹设也。”
8. 【近代】俞陛云《诗境浅说》:“‘三峡楼台淹日月’,写出滞留之况;‘五溪衣服共云山’,写出异俗之感,皆纪实而兼写情。”
9. 【近代】钱基博《中国文学史》:“杜甫《咏怀古迹》五首,凭吊古人,感喟身世,辞旨渊永,音节悲凉,足为咏史诗之范式。”
10. 【现代】萧涤非《杜甫诗选注》:“这组诗不仅是咏史,更是抒怀。作者借古人酒杯浇自己块垒,每一首都饱含着诗人对国家命运和个人遭际的深刻反思。”
以上为【咏怀古蹟五首】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