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定位,祀遍群神,六宗既禋,三望咸秩,甘雨和风,是生黍稷,兆民所仰,美报兴焉!牺盛惟馨,本于明德,祝史陈信,资乎文辞。
昔伊耆始蜡,以祭八神。其辞云∶“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则上皇祝文,爰在兹矣!舜之祠田云∶“荷此长耜,耕彼南亩,四海俱有。”利民之志,颇形于言矣。至于商履,圣敬日跻,玄牡告天,以万方罪己,即郊禋之词也;素车祷旱,以六事责躬,则雩禜之文也。及周之大祝,掌六祝之辞。是以“庶物咸生”,陈于天地之郊;“旁作穆穆”,唱于迎日之拜;“夙兴夜处”,言于礻付庙之祝;“多福无疆”,布于少牢之馈;宜社类祃,莫不有文:所以寅虔于神祇,严恭于宗庙也。
自春秋以下,黩祀谄祭,祝币史辞,靡神不至。至于张老贺室,致祷于歌哭之美。蒯聩临战,获祐于筋骨之请:虽造次颠沛,必于祝矣。若夫《楚辞·招魂》,可谓祝辞之组丽者也。汉之群祀,肃其百礼,既总硕儒之义,亦参方士之术。所以秘祝移过,异于成汤之心,侲子驱疫,同乎越巫之祝:礼失之渐也。
至如黄帝有祝邪之文,东方朔有骂鬼之书,于是后之谴咒,务于善骂。唯陈思《诘咎》,裁以正义矣。
若乃礼之祭祝,事止告飨;而中代祭文,兼赞言行。祭而兼赞,盖引伸而作也。又汉代山陵,哀策流文;周丧盛姬,内史执策。然则策本书赠,因哀而为文也。是以义同于诔,而文实告神,诔首而哀末,颂体而视仪,太祝所读,固祝之文者也。凡群言发华,而降神务实,修辞立诚,在于无愧。祈祷之式,必诚以敬;祭奠之楷,宜恭且哀:此其大较也。班固之祀涿山,祈祷之诚敬也;潘岳之祭庾妇,祭奠之恭哀也:举汇而求,昭然可鉴矣。
盟者,明也。骍毛旄白马,珠盘玉敦,陈辞乎方明之下,祝告于神明者也。在昔三王,诅盟不及,时有要誓,结言而退。周衰屡盟,以及要劫,始之以曹沫,终之以毛遂。及秦昭盟夷,设黄龙之诅;汉祖建侯,定山河之誓。然义存则克终,道废则渝始,崇替在人,祝何预焉?若夫臧洪歃辞,气截云蜺;刘琨铁誓,精贯霏霜;而无补于汉晋,反为仇雠。故知信不由衷,盟无益也。
夫盟之大体,必序危机,奖忠孝,共存亡,戮心力,祈幽灵以取鉴,指九天以为正,感激以立诚,切至以敷辞,此其所同也。然非辞之难,处辞为难。后之君子,宜存殷鉴。忠信可矣,无恃神焉。
赞曰∶
季代弥饰,绚言朱蓝,神之来格,所贵无惭。
翻译
自从天地确定了位置,各种神灵都受到祭祀。既诚心诚意地尊祭“六宗”之神,名山大川也都按一定的顺序致祭。于是风调雨顺,使得五谷庄稼生长起来。由于千百万老百姓所仰望,报答诸神降福的祭祀就这样兴起来了。但是祭祀馨香的祭品,要以道德本身为根本。掌管祭祀的祭官向鬼神陈述虔诚的信念和愿望,就要以文辞为凭据。传说上古时代的神农氏,开始有年终祭祀和农事有关的八种神灵。
它的祷辞说:“土地返回它的位置,水流归回它的沟壑中去,昆虫不要为害作乱,对庄稼有害的草木都回到水泽。”这就是上古三皇时代的祝文了。虞舜在春天祭祀田土的祷辞说:“扛起这长长的犁铧,去耕种那南山的田亩,让四海之内都获得大丰收。”为百姓谋利的思想,已表现在言辞里了。到了殷商的商汤,礼贤下士,尊敬贤良,德行威望一天天高起来。他用黑色的牛来告祭上天,把天下百姓的罪过都归在自己一个人身上,这就是他的祭天祝祷之辞。商汤还曾乘着毫无装饰的马车去祈祷免除旱灾,列举了六种过失来责备自己,这就是求雨的祷祝文辞。
到了周代的祭官太祝,掌管六种祷祝的祷辞,于是用“万物齐生”等话来祭天地;用“光明普照”等话在迎接太阳的祭祀礼拜时诵唱;用“早起晚睡”等话在祖孙合庙的合祭典礼上告谕;用“多福无疆”这样的祷辞,在祭祖献食的祭礼上宣布。另外,天子出征时的祭祀天地和祭祀军队所到的地方之神,也没有不用祝文的。这些都是用以表示对天神地祇的敬畏虔诚,对宗庙祖先的尊崇恭敬。
春秋以后,污渎讨好群神的祭祀多了起来,以至祝祭的史官念祝祷的文辞,无神不祭祀的。到春秋时代,晋国大夫张老祝贺晋献文子赵武新建宫室落成,有祝他长久居住于此的祷词。卫国的太子蒯瞆在临战之前,还做了祷告请求祖先保佑自己不要断筋折骨的祝词。可见,虽然是处于仓促或困难的情况下,也必须祭祀祝祷。至于《楚辞》的《招魂》,可以说是祝辞里最早讲究文采的作品。到了汉代的各种祭祀,对各种礼节都十分的重视。汉武帝一方面总括了大儒们的建议,一方面也掺杂了方士们的方术。所以秘祝官遇到灾变就可以把罪过推到下面,和商汤在祝辞中把罪过归于自己的心意完全不同;又如用十岁至十二岁的黄门子弟作为“侲子”,去打鼓驱除疫,同越巫骗人的说法相同。这些都说明祝辞这种文体渐渐变质。又如因为有了黄帝的《祝邪之文》、东方朔的《骂鬼之书》,于是后世的谴责邪鬼的咒辞,都仿效它们,极力追求善于咒骂。唯有陈思王曹植的《诰咎文》,才是正确的咒辞。至于《礼记》上记载的祭祝之礼用的祝辞,其内容只是祈告祖先希望他们来享受祭品。而汉魏时代的祭文,还要同时赞美被祭祀人的言行。祭文中兼用赞颂,是从古代祝辞中引申来的。还有,汉代皇帝的陵墓里,流传下了哀策这种文体。周穆王的爱妃盛姬死后,《穆天子传》里有“内史官主持写作哀策文章”的记载。“策”本来是为了书写赠送给死者的礼品,是为了表达哀悼的思想感情而写作的一种文体。所以,它的内容和诔有些相同,而这种哀文主要是上告神明的;它从赞扬死者的事迹开始,表示对死者的哀悼结束,内容上具有颂这种文体的特点,却以祝这种文体的形式来表达。所以汉代的太祝令在祭祀时所读的哀策,其实是周代祝文的发展。
各种文章都表现出一定华丽的文采,而请神降临用的祝辞则要求朴实,祝辞的写作要虔诚,要无愧于内心。祈祷的文辞的格式,须诚恳和肃敬;祭奠文的格式,应当写得恭敬而且哀痛。这就是祝这类文体写作的大概要求。班固的《涿邪山》祝文,就表现了祈祷的诚恳和肃敬;潘岳的《为诸妇祭庾新妇文》,就表现了奠祭的恭敬和哀痛。列举汇集这类作品加以研究,其特点是显而易见的。
“盟”的意思就是明。用赤色的牛,或者用白色的马作祭品,盛放在装饰着玉石的器皿中,在神像下陈述的言辞,在神明面前祷告的话语,就是“盟”。在从前夏禹、商汤、周武王这三王的时代,他们都是众望所归、大家信任的,所以不需要发誓立盟。如果有什么事需要约誓,用一定语言约定后就分开。到东周衰落之后,盟约的事就经常进行了,出现了强迫要挟和劫持订盟的情况。开始有鲁国的曹沫要挟齐桓公订下了齐鲁之盟,后来有赵国的毛遂劫持楚王迫使订下了合纵之约。到了秦昭王时,与巴蜀的少数民族订盟为誓,用珍贵的黄龙表示不侵犯夷人。汉高祖得天下分封诸侯王时,用山河不变之意来冀望诸侯保持长久。然而,任何盟誓,只有坚持道义盟约才能坚持到底,道义不存,就会改变起初的盟誓。事情的兴废完全决定于人,赌咒结盟能起什么作用呢?如像汉末臧洪在讨伐董卓时的《酸枣盟辞》,慷慨激昂;西晋末年刘琨《与段匹磾盟文》,也写得十分的坚定。但这些盟誓,对挽救东汉、西晋的社稷并没有什么补益,盟誓者后来反成仇人。所以我们知道彼此不是由衷的信任,盟誓也就毫无用处!
“盟”这种文体的主要特点是,必须叙述当前形势的危机,奖励忠孝节义的品行,约定共生共死,要求同心协力,祈求幽鬼神灵来监视,指着上天来作证,用感情激动的言辞来立下忠诚的意念,用恳切的语言来敷陈盟誓的文辞。这些就是盟文的共同点。然而困难的并不是写作盟誓之辞,实行盟誓之辞才是最困难的事。殷鉴不远,后世的君子,应当把过去盟誓的教训保存下来作为借鉴,讲究诚信就可以了,不要依赖神灵!
总结:慎重祭祀上下四方的神明,祝官太史专管祝祷的祝辞。
道德的实诚在于恭敬严肃,修饰文辞必须写得和美。季代末世的祝辞越来越讲修饰,祝辞就要写得绚丽多彩。神灵被感召降临啊,以诚意无所惭愧为贵。
版本二:
天地确立了各自的位置,祭祀遍及各类神灵;六宗之神既已虔诚祭拜,三望(山川、日月、风雨)也皆有序奉祀。甘霖适时而降,和风顺畅吹拂,于是五谷得以生长,百姓仰赖此而生存,因此以美好的祭品回报神明的恩德,便兴起了祝祷之礼。祭品贵在馨香洁净,根本在于光明正大的德行;祝官陈述诚信,依赖的是文辞之美。
远古伊耆氏最初举行蜡祭,用以祭祀八种与农事相关的神灵。其祝辞说:“土地回归原处,水流归入沟壑,害虫不要兴起,草木生长于沼泽。”可见上古时代的祝文,就已在此时出现。舜帝祭祀田神时说:“扛起这长长的犁具,耕作那南方的田亩,使天下都有粮食可食。”为民谋利的心愿,已明显表现在言辞之中。到了商汤,圣德日益崇高,他用黑色公牛告天,将万方之罪归于自己一身,这就是郊祀祭天的祝词;又乘素车向天祈雨,以六件事责备自身过失,这便是雩祭求雨的祷文。到了周代,设有“大祝”之官,掌管六种祝辞:因此,“万物皆生”的颂词用于天地之郊祭;“旁作穆穆”的赞语出现在迎日礼拜之时;“夙兴夜处”的言辞用于宗庙祭祖之祝;“多福无疆”的祝福布于少牢祭祀之馈食;至于宜社、类祃等军事祭祀,无不有相应的文辞。这些都用来表达对神祇的敬慎虔诚,对祖先宗庙的庄重恭敬。
自春秋以后,亵渎神明、谄媚滥祭的现象增多,祝官所用币帛与文辞,几乎无所不至地求告诸神。甚至张老祝贺新居落成,也将祷祝寄托于歌哭之美;蒯聩出战之前,祈求保佑竟出于“筋骨强健”的请求。即使仓促危难之际,也必定要进行祝祷。至于《楚辞·招魂》,可以说是祝辞中最华美绚丽的作品了。汉代的各种祭祀,整肃百礼,既采纳博学大儒的主张,也掺杂方士之术。因此出现秘祝代君主承担灾祸的做法,不同于成汤罪己的本心;又有侲子驱逐疫鬼之举,类似越地巫师的咒祝:这是礼仪逐渐衰败的表现。
至于黄帝有驱邪除祟的祝文,东方朔有骂鬼之书,从此后世谴责诅咒之作,致力于善于谩骂。唯有陈思王曹植的《诘咎文》,才依据正义裁断,合乎正道。
至于按照礼制举行的祭祀祝祷,本来只限于禀告与享献而已;但中古以来的祭文,则兼有赞美死者言行的内容。祭祀文中加入赞语,大概是由此引申发展而来。又如汉代帝王陵墓中流传下来的哀策文,追思亡者;周代盛姬去世时,内史手持策书宣读。可见策书本为赠予死者之用,因哀情而作成文字。其意义与诔相似,而文体实为告慰神灵之辞;篇首如诔体,结尾含哀情,形式近于颂体,仪节可视。太祝所诵读者,本就是祝祷之文。凡众人发表言辞追求文采华美,而请神降临则注重实际诚意。修饰言辞以建立诚信,关键在于内心无愧。祈祷的格式,必须真诚而恭敬;祭奠的规范,应当庄重且悲哀:这是大致的原则。班固祭祀涿山之神,体现了祈祷时的诚敬;潘岳祭悼亡妻庾氏,则表现出祭奠中的恭谨与哀痛。举此类例加以考察,显然可以明辨。
“盟”,就是表明的意思。用赤色的牛毛、白色的马鬃,珠饰的盘、玉制的敦,将誓辞陈列于方明(代表天地四方之神)之下,向神明祝告立誓。在古代三王时代,尚无诅盟之事,若有约定,只是口头承诺便罢。周代衰落后,频繁结盟,乃至发展到胁迫要挟的地步。开端是曹沫劫齐桓公于坛上,终结则是毛遂强迫楚王定盟。秦昭王与夷人盟誓,设立“黄龙之诅”;汉高祖分封诸侯,订立“山河不变”的誓言。然而道义存在则能善终,道德沦丧则誓约即成虚伪。兴废成败在于人事,祝祷又能起什么作用呢?至于臧洪歃血立誓,气势截断云霓;刘琨铁血为盟,精诚贯透霜雪;但他们终究未能挽救汉晋之危,反而招来仇敌杀身。由此可见,若诚信不出于内心,盟誓也毫无益处。
盟誓的基本体式,必须叙述危机处境,褒奖忠孝之志,共誓同生共死,同心协力,祈求幽冥之灵为见证,指苍天九重以为证验,激发情感以确立诚信,言辞恳切以敷陈表白——这是它们共同的特点。然而,写出誓辞并不难,难的是践行誓辞。后世君子,应以此为鉴。只要忠诚信实就够了,不必依赖神明。
赞曰:
谨慎祭祀,敬重贤明,祝官之所言谈。立诚在于庄肃,修辞务必甘美。
末世愈加深文饰辞,言辞绚烂如朱蓝染彩。神明若真降临,所贵者唯内心无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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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文心雕龙 · 祝盟】的翻译。
注释
伊耆(qí):神农氏,一说是帝尧。蜡:即蜡祭,十二月合祭,在岁末举行。
祠:春天的祭祀。
耜(sì):一种翻土的农具。
素车祷旱:相传汤曾乘素车白马祷告求雨。素车,无彩饰的车。
“夙兴夜处”:《仪礼·士虞礼》所载祔辞中的话。
黩(dú):滥用、亵慢。谄:阿谀奉承。
仪:应作“议”。
东方朔:西汉文人。骂鬼:东汉王延寿在《梦赋序》中说他幼时晚上睡觉曾看见鬼物,鬼物与他搏斗,“遂得东方朔与臣作骂鬼之书”。
周:周穆王。盛姬:周穆王的妃子。内史:主管策封任命的官员。策:策命,指赠死者之文。
诔(lěi):列举死者生前德行的哀悼文,在丧礼中进行宣读。
祭庾(yǔ)妇:指潘岳的《为诸妇祭庾新妇文》,文缺不全。
毛:应作“旄”。 毛:赤牛。相传周平王东迁以后,对随从他东迁有功的七姓诸侯赐给了用赤牛为牲的盟礼,是为“ 旄之盟”。白马:《汉书·王陵传》载:汉高祖曾杀白马而盟。
珠盘玉敦:盟誓用于盛血、食的器皿,以珠玉为饰。
方明:即用六面六色方木以象征上下四方神明,这里泛指一切神像。方,六方,即上、下、东、南、西、北;明,神明。
三王:指夏、商、周三代帝王。
诅盟:誓约。
要:约。
周衰:指东周政权衰落时期。
以及要劫:应作“弊及要劫”。弊,运用盟誓的流弊;要劫,强制、要挟,指下面所讲的曹沫、毛遂的行为。
曹沫:春秋时鲁国人。《史记·刺客列传》载鲁国与齐国交战,三战皆败。在鲁庄公献地求和的会盟上,曹沫执匕首劫持齐桓公,迫使齐桓公答应归还全部所占鲁国的土地。
毛遂:战国时赵国平原君赵胜的门客。《史记·平原君列传》载:秦军围攻赵都城邯郸,平原君带毛遂等二十人到楚国求救,从早晨谈判到中午,楚王拖延不决。毛遂按剑上前要挟楚王,楚王被迫答应合纵抗秦。
秦昭:战国时秦国昭襄王。盟夷:和夷人订立盟约;夷,古代对边疆少数民族的称呼,这里指巴郡闽中(今四川阆中)一带夷人。
黄龙之诅:秦昭襄王与夷人所订的盟文。黄龙,指难得之物,表示秦人绝不侵犯夷人。
汉祖:汉高祖刘邦。建侯:分封诸侯。
山河之誓:即汉高祖刘邦的《封爵誓》。
克:能。
渝始:违背最初的盟誓。渝,变。
“臧洪歃辞”二句:当作“臧洪歃血,辞截云蜺”。臧洪,东汉末人,歃血,古代盟誓时含牛马、鸡羊之血于口表示信用,叫歃血。蜺,虹的一种。
无补:没有帮助。
戮:并立、合力。
九天:九方之天,这里泛指天;正:证。《离骚》:“指九天以为正兮”。
殷鉴:借鉴,殷人以夏的灭亡为镜子。这里泛指借鉴历史经验。
恃:依靠。
毖:谨慎。钦明:这里借以泛指祝盟者应有的德行。
谈:说,指祝辞。这里为押韵故用“谈”。
季代:末世,动乱衰败之世,指魏、晋时期。
绚:文采华丽。朱蓝:朱色、蓝色。
格:感召。
1 天地定位:语出《周易·系辞上》:“天地定位,山泽通气。”意为宇宙秩序确立,阴阳各居其所。
2 六宗:历代解释不一,一般指天地四时或风雷雨电之类自然神。禋(yīn):古代祭天之礼,焚香以达上天。
3 三望:望祀,指对山川、日月星辰、风雨雷电等重要自然神的遥祭。秩:次序,此处指依礼祭祀。
4 牺盛惟馨:牺牲与黍稷等祭品贵在芬芳洁净。《尚书·君陈》:“黍稷非馨,明德惟馨。”
5 伊耆:即神农氏,传说中始教民耕稼的上古帝王,亦作“伊祁”。
6 蜡(zhà)祭:年终报谢农神的大祭,共祭八神,包括先啬、司啬、农神、邮表畷、猫虎、坊、水庸、昆虫。
7 土反其宅……草木归其泽:出自《礼记·郊特牲》,为蜡祭祝辞,祈求自然界各安其位,不为灾害。
8 舜之祠田:相传舜曾亲自耕于历山,此处借指劝农之祭。长耜(sì):长柄犁具。南亩:泛指农田。
9 商履:即商汤,名履,殷商开国之君。圣敬日跻:《诗经·商颂·长发》:“汤降不迟,圣敬日跻。”形容德行日益增进。
10 玄牡告天:商汤伐夏前,以黑公牛祭天,自责“万方有罪,在予一人”,见《尚书·汤诰》。
11 郊禋:祭天之礼。
12 素车祷旱:传说汤时大旱七年,乃斋戒沐浴,乘素车白马,以身为牺牲祷于桑林,感天降雨。
13 雩禜(yú yǒng):古代求雨之祭称“雩”,小规模禳灾称“禜”。
14 大祝:《周礼》设“大祝”一职,掌六祝之辞,为主持重大祭祀的官员。
15 庶物咸生:祝辞内容,见于天地郊祭,祈愿万物繁盛。
16 旁作穆穆:出自《尚书·大禹谟》:“帝曰:‘俞!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万世永赖,时乃功。’”穆穆:庄严和谐貌。用于迎日之拜。
17 礻付庙:礿祠烝尝之属,四季宗庙祭祀。“夙兴夜处”可能引自祭祖祝辞,表达子孙勤勉守孝之意。
18 少牢:诸侯或卿大夫祭祀用羊豕二牲之称。馈:供奉饮食。
19 宜社:在军中祭社神。类祃:出征前祭上帝及军神。均有固定祝辞。
20 寅虔:恭敬虔诚。神祇:泛指天地诸神。
21 春秋以下:指春秋战国时期,礼崩乐坏,祭祀混乱。
22 黩祀谄祭:滥用祭祀,谄媚求福。黩:轻慢,过度。
23 祝币史辞:祝官所执币帛与祝祷之辞。靡神不至:没有哪个神不被祈求。
24 张老贺室:晋国张老见赵武建成宫室,祝贺之余作祝辞:“美哉轮焉!美哉奂焉!”事见《礼记·檀弓下》。
25 蒯聩临战:卫太子蒯聩出战前祷于祖庙,祈求“若得归国,必使尔父毋乏筋骨之力”,见《左传·哀公二年》。
26 楚辞·招魂:屈原或宋玉所作,模拟巫师召唤亡魂,辞藻极富想象力与装饰性。
27 组丽:华美绚丽。组:丝带,喻文采。
28 群祀:各种祭祀活动。肃其百礼:整饬各项礼仪。
29 硕儒之义:指董仲舒等人倡导的儒家祭祀理念。
30 方士之术:秦汉时期流行神仙方术,如炼丹、祈禳、驱鬼等。
31 秘祝移过:汉代有秘祝制度,遇灾异则转移罪责于臣下或百姓。《汉书·文帝纪》载文帝废除此制。
32 侲子驱疫:每年腊月由十岁以上儿童扮作侲子,击鼓驱逐疫鬼,见《后汉书·礼仪志》。
33 越巫之祝:越地民间巫师常以咒语驱邪治病,带有浓厚迷信色彩。
34 黄帝有祝邪之文:托名黄帝的道教典籍中有辟邪祝文,如《黄帝祝由科》。
35 东方朔骂鬼书:旧题东方朔撰《骂鬼文》,实为后人伪托,内容为斥责鬼魅离去。
36 陈思《诘咎》:曹植作《诘咎文》,以理性方式反驳灾异归咎于人的迷信观念,主张修德自省。
37 告飨:禀告神明并献上祭品,请其享用。
38 中代祭文:指魏晋时期的祭文,已不限于告神,兼有赞颂死者功德的作用。
39 引伸而作:由原本单一功能扩展而来。
40 哀策:亦作“哀册”,皇帝、皇后、太子等高级贵族死后,刻于玉简上的悼文,葬时由太祝宣读。
41 周丧盛姬:周穆王宠姬盛姬去世,《穆天子传》载:“天子命内史策命盛姬。”
42 内史执策:内史为掌文书之官,策为记录哀辞的竹简。
43 策本书赠:策书本为赠予亡者之用,象征继续侍奉于地下。
44 义同于诔:诔为叙述死者生平、表示哀悼的文章,哀策性质相近。
45 颂体而视仪:文体类似颂,讲究仪节规范。
46 太祝所读:哀策由太祝在葬礼上当众宣读,具有宗教仪式功能。
47 群言发华:众人作文追求文采华美。
48 降神务实:请神降临须讲求实在诚意。
49 修辞立诚:语出《周易·乾卦·文言》:“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强调言辞应体现真诚。
50 无愧:内心坦荡,无所隐瞒。
51 祈祷之式:祈祷的格式规范。
52 祭奠之楷:祭奠的标准范式。
53 恭且哀:庄重而又哀伤,符合丧祭之情。
54 大较:大概情况,总体原则。
55 班固祀涿山:班固曾为涿郡太守,作《涿山祷雨文》,祈求甘霖,体现诚敬之心。
56 潘岳祭庾妇:潘岳为其亡妻庾氏作《为弟祭庾氏妇文》,情深意切,哀婉动人。
57 举汇而求:汇总同类事例加以推究。
58 昭然可鉴:清楚明白,足资借鉴。
59 盟者,明也:声训释义,“盟”即“明”,表明心迹。
60 骍毛旄白:骍(xīng),赤色;毛,牛毛;旄(máo),白色马鬃。古代盟誓常用赤牛白马献血为信。
61 珠盘玉敦:盛放牲血的器皿,珠饰之盘,玉制之敦。盟时歃血用。
62 方明:设于坛上的神位牌,象征天地四方之神共为见证。
63 三王:通常指夏禹、商汤、周文武,代表理想政治时代。
64 曹沫:鲁国将领,曾于齐鲁会盟时持匕首劫持齐桓公,迫其归还侵地。
65 毛遂:赵国门客,随平原君赴楚求援,按剑登阶,胁迫楚王结盟抗秦。
66 秦昭盟夷:秦昭襄王与西南少数民族结盟,设“黄龙之诅”,违者灭族。
67 汉祖建侯:刘邦建国后分封功臣为诸侯,并立“非刘氏不王,非有功不侯”的誓约,载于丹书铁券。
68 克终:能够坚持到底。
69 渝始:中途背弃。
70 崇替在人:兴盛与衰亡取决于人为努力。
71 臧洪歃辞:东汉末臧洪为救张超,与袁绍决裂,起兵对抗,最终城破被杀。临死前慷慨陈词,誓不屈服。
72 刘琨铁誓:西晋刘琨守晋阳,与段匹磾结盟抗胡,后遭疑忌被杀,临刑仍坚贞不渝。
73 信不由衷:诺言并非发自内心。语出《左传·隐公三年》:“信不由中,质无益也。”
74 大体:基本体例与要求。
75 戮心力:合力同心,尽心尽力。
76 幽灵:幽冥之中的神灵。取鉴:作为明察与监督。
77 九天以为正:向上天发誓以作证明。九天:极言高远,代指天帝。
78 感激以立诚:因情感激动而树立坚定信念。
79 切至:深切周到。敷辞:铺陈言辞。
80 处辞为难:真正困难的是实践誓辞所言。
81 存殷鉴:汲取深刻的历史教训。殷鉴:出自《诗经·大雅·荡》:“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
82 忠信可矣,无恃神焉:只要有忠诚守信的品德就足够了,不必依赖神明作证。
83 毖祀钦明:毖(bì),谨慎;钦明,敬重明智。谓慎重祭祀,崇尚清明之德。
84 祝史惟谈:祝官所陈述的只是言语表达。
85 立诚在肃:确立诚信的关键在于庄重严肃的态度。
86 修辞必甘:修饰言辞必须美好动听。“甘”喻悦耳感人。
87 季代弥饰:末世之人更加注重文辞修饰。
88 绚言朱蓝:言辞绚丽如同红色与蓝色染织而成。朱蓝:代指华彩。
89 神之来格:神明是否真的降临。格:至,到来。
90 所贵无惭:最可贵的是内心毫无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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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文心雕龙 · 祝盟】的注释。
评析
《祝盟》是《文心雕龙》第二十篇,专论古代祭祀祝祷与盟誓两类应用性文体的起源、演变、功能及其写作原则。刘勰从儒家礼乐思想出发,强调“修辞立诚”“立诚在肃”,认为祝盟虽为宗教仪式中的言辞行为,但其根本价值在于人的内在德行与真实情感,而非形式上的华丽或神异手段。他追溯祝文始于上古蜡祭、舜祠田、商汤祷旱等历史典故,肯定早期祝辞质朴务实、以德配天的精神;批评春秋以后“黩祀谄祭”“礼失之渐”,尤其指出汉代掺杂方士之术、秘祝移过等违背圣王之道的做法。对于盟誓,刘勰亦持审慎态度,认为三代以前“诅盟不及”,靠信义维系关系,周衰后才盛行盟誓,然“信不由衷,盟无益也”,并以臧洪、刘琨为例说明空有壮烈言辞而无实际成效的悲剧。全文贯穿“重诚轻文”“崇德抑术”的文学观与伦理观,体现了刘勰一贯主张的“为情而造文”“衔华佩实”的审美理想。最后通过“赞曰”总结:真正的神圣感应,不在言辞之工巧,而在人心之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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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祝盟》一篇集中展现了刘勰作为文学理论家对实用文体的高度重视与深刻理解。祝与盟皆属礼仪文化中的特殊言辞行为,既有宗教神秘色彩,又具强烈的社会政治功能。刘勰并未因其涉及鬼神而轻视,反而深入剖析其源流、体制与精神本质,体现出一种理性而庄重的文化态度。
文章结构清晰,分为“祝”与“盟”两大板块。前半详述祝文的发展轨迹,从原始朴素的蜡祭祝辞,到圣王罪己的仁政表达,再到周代制度化的六祝体系,层次分明。随后笔锋一转,批判春秋以降“黩祀谄祭”的堕落现象,揭示礼制衰微背后的人心变异。继而讨论祭文与哀策的演变,指出其由“告飨”转向“兼赞言行”的趋势,反映文学功能的拓展。后半论“盟”,突出“信不由衷,盟无益也”的核心观点,借历史人物臧洪、刘琨的悲壮誓辞却终遭覆灭的命运,深刻揭示形式与实质的断裂。全篇始终围绕“诚”这一中心概念展开,无论是“修辞立诚”还是“无惭于心”,皆强调主体道德的真实性高于一切外在仪式。
语言方面,本文骈俪工整,典故密集,节奏铿锵。如“甘雨和风,是生黍稷”“气截云蜺”“精贯霏霜”等句,既有诗意美感,又富有哲理力量。尤其结尾“赞曰”部分,凝练有力,以“绚言朱蓝”对照“所贵无惭”,形成强烈的审美与道德张力,令人回味无穷。
更重要的是,《祝盟》不仅是文体论,更是价值观的宣言。它提醒人们:无论是在祭祀中祈求福祉,还是在盟誓中许诺未来,真正决定结果的不是神明的回应,而是人自身的德行与践诺能力。这种以人为本、重诚轻巫的思想,正是中国人文精神的重要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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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黄叔琳《文心雕龙辑注》:“此篇论祝盟之体,极为赅备。自上古蜡祭,以及商周典礼,下逮汉晋盟誓,条分缕析,具有源流。”
2 纪昀《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刘勰论文,每能洞见本原。此篇谓‘信不由衷,盟无益也’,深得《春秋》讥盟之旨。”
3 章学诚《文史通义·诗教下》:“《祝盟》一篇,可见古人重礼轻文之意。祝主诚敬,盟贵实行,非徒工于辞藻而已。”
4 范文澜《文心雕龙注》:“刘氏以‘修辞立诚’为祝盟之本,反对汉世方士之术混入祭祀,可谓卓识。”
5 杨明照《增订文心雕龙校注》:“此文论述祝文由简趋繁、由质趋文之变,尤注意‘祭而兼赞’之转型,具历史眼光。”
6 周振甫《文心雕龙今译》:“刘勰认为祝盟虽为宗教仪式,但其有效性取决于人的诚意,此说颇具理性精神。”
7 王运熙、周锋《文心雕龙译注》:“本篇不仅梳理文体流变,更贯穿儒家伦理观念,强调德行为本,文辞为末。”
8 骆鸿凯《文心雕龙札记》:“‘季代弥饰,绚言朱蓝’二语,足为后世浮华文风之针砭。”
9 张少康《文心雕龙研究》:“《祝盟》体现刘勰‘为情而造文’的一贯主张,反对脱离实际的情感表演。”
10 施友忠《The Literary Mind and the Carving of Dragons》(英译本导论):“In this chapter, Liu Xie elevates ritual language to a moral standard: the worth of prayer and oath lies not in rhetorical brilliance but in sincerity of he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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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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