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子者,入道见志之书。太上立德,其次立言。百姓之群居,苦纷杂而莫显;君子之处世,疾名德之不章。唯英才特达,则炳曜垂文,腾其姓氏,悬诸日月焉。昔风后、力牧、伊尹,咸其流也。篇述者,盖上古遗语,而战代所记者也。至鬻熊知道,而文王谘询,馀文遗事,录为《鬻子》。子目肇始,莫先于兹。及伯阳识礼,而仲尼访问,爰序道德,以冠百氏。然则鬻惟文友,李实孔师,圣贤并世,而经子异流矣。
逮及七国力政,俊乂蜂起。孟轲膺儒以磬折,庄周述道以翱翔。墨翟执俭确之教,尹文课名实之符,野老治国于地利,驺子养政于天文,申商刀锯以制理,鬼谷唇吻以策勋,尸佼兼总于杂术,青史曲缀于街谈。承流而枝附者,不可胜算,并飞辩以驰术,餍禄而馀荣矣。
暨于暴秦烈火,势炎昆冈,而烟燎之毒,不及诸子。逮汉成留思,子政雠校,于是《七略》芬菲,九流鳞萃。杀青所编,百有八十馀家矣。迄至魏晋,作者间出,谰言兼存,璅语必录,类聚而求,亦充箱照轸矣。
然繁辞虽积,而本体易总,述道言治,枝条五经。其纯粹者入矩,踳驳者出规。《礼记·月令》,取乎吕氏之纪;三年问丧,写乎《荀子》之书:此纯粹之类也。若乃汤之问棘,云蚊睫有雷霆之声;惠施对梁王,云蜗角有伏尸之战;《列子》有移山跨海之谈,《淮南》有倾天折地之说,此踳驳之类也。是以世疾诸子,混洞虚诞。按《归藏》之经,大明迂怪,乃称羿毙十日,嫦娥奔月。殷《易》如兹,况诸子乎!
至如商韩,六虱五蠹,弃孝废仁,轘药之祸,非虚至也。公孙之白马、孤犊,辞巧理拙,魏牟比之号鸟,非妄贬也。昔东平求诸子、《史记》,而汉朝不与。盖以《史记》多兵谋,而诸子杂诡术也。然洽闻之士,宜撮纲要,览华而食实,弃邪而采正,极睇参差,亦学家之壮观也。
研夫孟荀所述,理懿而辞雅;管、晏属篇,事核而言练;列御寇之书,气伟而采奇;邹子之说,心奢而辞壮;墨翟、随巢,意显而语质;尸佼尉缭,术通而文钝;鹖冠绵绵,亟发深言;鬼谷眇眇,每环奥义;情辨以泽,文子擅其能;辞约而精,尹文得其要;慎到析密理之巧,韩非著博喻之富;吕氏鉴远而体周,淮南泛采而文丽:斯则得百氏之华采,而辞气之大略也。
若夫陆贾《新语》,贾谊《新书》,扬雄《法言》,刘向《说苑》,王符《潜夫》,崔实《政论》,仲长《昌言》,杜夷《幽求》,或叙经典,或明政术,虽标论名,归乎诸子。何者?博明万事为子,适辨一理为论,彼皆蔓延杂说,故入诸子之流。
夫自六国以前,去圣未远,故能越世高谈,自开户牖。两汉以后,体势浸弱,虽明乎坦途,而类多依采,此远近之渐变也。嗟夫!身与时舛,志共道申,标心于万古之上,而送怀于千载之下,金石靡矣,声其销乎!
赞曰∶
丈夫处世,怀宝挺秀。辨雕万物,智周宇宙。
立德何隐,含道必授。条流殊述,若有区囿。
翻译
《诸子》这种著作,是阐述理论、表达主张的书籍。古人所谓“不朽”,第一是树立品德,其次是著书立说。一般人民群居生活,苦于周围事物纷坛杂乱而不明白其中的道理;而士大夫立身处世,又担心自己的声名和德行不能流传广远。所以只有才华突出的人,方能光辉地遗留下自己的著作,传布开自己的姓名,像太阳、月亮般地为人人所共见。从前黄帝时的风后、力牧和商朝的伊尹等人的书,都属于这一类。不过这些作品,大概是古代相传的话语,到战国时才记录下来的。后来楚国的祖先鬻熊通晓哲理,周文王曾向他请教;他留下的文辞和事迹,编为《鬻子》。在子书著作中,这是最早的开始者。到了老子,因为懂得古礼,孔子曾向他请教;于是写成《道德经》,成为诸子中较早的书。但是,鬻熊仅仅是文王的朋友,老子却是孔子的老师;两位圣人和两位贤人同时,而所写的书或成为经,或成为子,俨然是两类不同的著作了。
到战国的时候,在互相用武力征伐中,出现了许多杰出的人才。孟轲信奉儒家的学说,谦恭地和王侯们周旋;庄周阐述道家的理论,任意驰骋;墨翟采用俭朴节约的学说;尹文研究名义和实际是否相合;野老讲究从地利的角度治理国家;邹衍谈论阴阳五行来配合政治;申不害和商鞅用刑罚来安定秩序;鬼谷靠着口才来立功;尸佼综合各家学说;青史详记民间的谈论。以后继承他们的流波而如枝之附干者,不知道有多少。这些人大都能够通过雄辩来传布自己的学说,并且饱享了厚禄高官。到残暴的秦始皇焚烧书籍,几有一网打尽之势,可是《诸子》并未受到其害。后来汉成帝重视古书,命令刘向整理校勘,于是写成《七略》,记载各种有价值的书籍,九种学派的杰作都被搜集;到书目编成时,共有一百八十多家了。魏晋以后,有时仍然有人写作子书,其中夹杂一些不可信的言论,也记录了一些琐言碎语;如果把这些依类收集起来,也得要装满几大车了。但是著作虽然堆积得很多,其主要的情况还是容易掌握的。无论它们阐述道理或议论政事,都是从经书发展下来的;其中内容纯正的,便符合于经书的规则;内容杂乱的,便违背经书的法度。《礼记》中的《月令》,是采用《吕氏春秋》的《十二纪》;而《礼记·三年问》的内容,也写进了《荀子》中的《礼论》。这些都是内容纯正的例子。至于商汤问夏革,夏革说黄帝能听到蚊子的眼毛上有小虫发出像打雷一样的声音;惠施推荐戴晋人对梁惠王说,在蜗牛角上曾发生过一场战死数万的大仗;《列子·汤问》中有愚公移山和龙伯国巨人跨海的奇谈;《淮南子·天文训》中有共工碰得天倾地斜的怪说:这些都是内容杂乱的例子。所以一般人都不喜欢《诸子》的啰嗦而荒唐。不过商代的《归藏经》里面,也大谈奇怪的事,如说后羿射日、嫦娥奔月之类;商汤时的书尚且如此,何况诸子百家呢!此外,如《商君书》中说有六种害国的虱子,《韩非子》中说有五种害国的蛀虫,这就是反对仁义道德;后来商秧被车裂,韩非被毒死,那不是没有原因的。还有公孙龙的“白马不是马、孤犊没有娘”之类诡辩,话虽说得巧妙,但道理却很笨拙;魏公子牟把公孙龙比作井底之蛙,并不是随便指责他。从前东平王刘宇向汉成帝要求《诸子》和《史记》,成帝不肯给,就因为《史记》里常常讲到军事上的谋略,而《诸子》中又往往杂有怪异的东西。但是,对于博学的人来说,就应该抓住其主要的,要撷(xié斜)取它们的花朵,而咀嚼其果实;抛开错误的部分,而采取正确的意见。细看这些不同的学派,确也是学术界的大观。
考查诸子中孟轲、荀况的论述,理论完美而辞句雅正;管仲、晏婴的著作,事实可信而语言简练;列御寇的书,文气宏伟而辞采奇丽;邹衍的议论,构思夸张而辞句有力;墨翟和他的学生随巢的著作,意思明显而语句朴质;尸佼和尉缭的书,学说通达而文辞笨拙;《鹖冠子》议论深长,所以常发深刻的言论;《鬼谷子》说理玄远,常阐述奥妙的意见;感情明显而丰富,是《文子》所独具的优点;辞句简练而精当,《尹文子》掌握到这种要点;《慎子》巧于分析精密的道理;《韩非子》中的譬喻广博而丰富;《吕氏春秋》见识远大而风格周密;《淮南子》多方面吸取材料而文辞华丽。这些可说已经包括了诸子百家的精华,也就是他们作品的主要特点。此外还有陆贾的《新语》、贾谊的《新书》、扬雄的《法言》、刘向的《说苑》、王符的《潜夫论》、崔寔的《政论》、仲长统的《昌言》、杜夷的《幽求子》等等。它们有的阐述儒家经典,有的说明政治方略;虽然常用“论”字做书名,但事实上属于诸子。为什么呢?因为广泛阐明各种事物的叫做“子”,只辨别一种道理的叫做“论”;它们既然牵涉到各方面的问题,所以应该属于诸子的范围了。在战国以前,上距古代圣人还不算太远,因而能够超越一代地高谈阔论,自成一家。到两汉以后,文风散漫衰落;作者虽然熟悉儒家学说,但常常依傍前人,采用旧说。这就是古代和近世子书的不同。唉!诸子百家本身常常和当时人合不来,而自己的志趣却靠着理论而获得陈述。他们的心怀一方面联系到远古以前,一方面又交付给千载之后。金石会毁灭,难道声名也会消逝吗!
总之:士大夫生在世上,应有超人的才德;能够论述一切事物,其智慧可认识整个世界。建立品德是隐约难见的,可是懂得了道理就必然能传布。不同的流派走不同的道路,各家的界限是很分明的。
版本二:
诸子之书,是阐述大道、表达志向的作品。古人说:最上等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留下言论。百姓群居在一起,苦于纷繁杂乱而难以显达;君子立身处世,忧虑名声与德行不能彰显。唯有杰出英才,才能光辉照耀,著书立说,使自己的姓名如日月高悬,永垂不朽。从前的风后、力牧、伊尹等人,都属于这一类人。他们所流传下来的文字,大多是上古的遗言,由战国时代的人记录而成。到了鬻熊通晓大道,周文王曾向他请教,后人将他的言论和事迹辑录成《鬻子》一书。以“子”命名的著作,大概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后来老子(伯阳)精通礼制,孔子曾去访问他,并据此整理出《道德经》,成为百家之首。然而鬻熊只是文王的朋友,老子却是孔子的老师,圣人与贤者同时并存,但经书与子书却已分属不同体系了。
到了战国七国争霸之时,人才辈出。孟轲信奉儒家,恭敬地推行礼义;庄周畅述大道,自由翱翔于精神世界;墨翟坚持节俭刻苦的教义;尹文讲究名实相符的原则;野老依据地理优势治理国家;驺子通过天文现象来修养政道;申不害、商鞅用严刑峻法治理社会;鬼谷子凭借口才谋略建立功勋;尸佼综合各种学术;青史氏则记录街头巷议之谈。此后继承其流派、依附枝叶者数不胜数,他们都凭借雄辩驰骋才学,饱食俸禄,享尽荣华。
等到暴秦焚书,烈火焚烧昆山,然而那场灾难的毒焰,并未波及诸子百家之书。到了汉代成帝时期,重视典籍,刘向(字子政)主持校勘图书,于是《七略》盛行,九流百家荟萃其中。经过编订的书籍,达一百八十余家之多。直至魏晋时期,作者陆续出现,荒诞之言与琐碎之语兼收并蓄,分类汇集起来,也足以装满车厢、照亮车辙了。
虽然作品繁多,但其根本可以概括:诸子之说,都是对大道与治国之道的阐述,如同五经的枝条延伸而出。其中内容纯正的合乎规范,驳杂混乱的则背离准则。比如《礼记·月令》取材于《吕氏春秋》中的“十二纪”;关于“三年之丧”的论述,则出自《荀子》一书:这些属于纯正的一类。至于商汤问棘所述“蚊子睫毛上有雷霆之声”,惠施对梁王说“蜗牛角上有万人战死”;《列子》中有移山跨海的奇谈,《淮南子》中有天塌地陷的怪论:这些则是驳杂荒诞的一类。因此世人常批评诸子混淆虚妄、空洞荒唐。然而查考《归藏》这部古《易》经典,本身就明显记载迂远怪异之事,如“后羿射落十个太阳”、“嫦娥奔月”等。殷代的《易》尚且如此,何况诸子之书呢!
至于像商鞅、韩非所言“六虱”“五蠹”,主张抛弃孝道、废除仁爱,导致车裂药杀的灾祸,并非无因所致。公孙龙提出“白马非马”“孤犊无母”之类命题,言辞巧妙而道理荒谬,魏公子牟将其比作鸣叫怪异的鸟,也不是随意贬低。从前东平王请求朝廷赐予诸子书与《史记》,汉朝却不肯给予,正是因为《史记》多载兵谋策略,而诸子书中又夹杂诡诈之术。但对于博学广闻之士来说,应当把握纲要,欣赏华彩而摄取实质,舍弃邪说而采纳正理,细细审视这些参差不齐的思想,也正是治学者眼中的壮丽景观。
考察孟子、荀子的著作,义理精深而文辞雅正;管仲、晏婴的文章,事实确凿而言语简练;列御寇(列子)的书气势宏伟而文采奇特;邹衍(邹子)的言论心志宏阔而辞句雄壮;墨翟与随巢子,意义明确而语言质朴;尸佼、尉缭,学术贯通而文笔迟钝;鹖冠子言辞绵密,屡屡发出深刻见解;鬼谷子思想幽微,每每蕴含深奥义理;文子善于以情理交融的方式表达观点;尹文则做到言辞简约而精当;慎到擅长分析细密的道理;韩非以丰富的比喻著称;《吕氏春秋》见识深远而体例周全;《淮南子》广泛采撷而文采华丽:这些都是汲取了各家精华,体现出诸子文辞与气质的大致风貌。
至于陆贾的《新语》、贾谊的《新书》、扬雄的《法言》、刘向的《说苑》、王符的《潜夫论》、崔寔的《政论》、仲长统的《昌言》、杜夷的《幽求子》等,有的叙述经典,有的阐明政治方略,虽然标名为“论”,实际上仍应归入诸子一类。为什么?因为“子”是博通万事的学问,“论”则是专辨一理的文章。这些著作内容广博、旁征博引,属于杂说系统,所以理应列入诸子之流。
六国以前,距离圣人时代不远,因此诸子能超越时代限制,高谈阔论,自辟门户。两汉以后,文体风格逐渐衰弱,即使行走在坦途之上,也大多依傍前人、模仿采撷,这是时代远近演变的结果。可叹啊!个人命运与时势相违,但志向却能随大道得以伸展。用心寄托于千古之上,情怀传送到千年之后,纵使金石也会磨灭,难道声音也会就此消逝吗?
赞曰:
大丈夫立身处世,怀有才德而卓然挺秀。
能辨析雕琢万物之理,智慧遍及宇宙之广。
树立德行何须隐藏?含蕴大道必当传授。
各家分流各有所述,仿佛各有园囿划分。
---
以上为【文心雕龙 · 诸子】的翻译。
注释
入道:深入到理论里面去。
立德、立言:《左传·襄公二十四年》载鲁国大夫叔孙豹的话:“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太上:最上。
显:明白。
君子:有理想的人,这里主要指封建士大夫。
疾:憎恶。章:明,显。
特达:超出一般人之上。
炳曜(yào耀):昭著。
腾:跃起,这里指声名的传布。
风后、力牧:相传为黄帝的二臣。《汉书·艺文志》列有《风后》十三篇,属兵阴阳家。又有《力牧》二十二篇,属道家。伊尹:商汤的臣。《汉书·艺文志》列有《伊尹》五十一篇,属道家;又有《伊尹说》二十六篇,属小说家。
咸:全部。以上诸书均后人伪托。
盖:疑词,表示大概的意思。
战伐:当作“战代”,即战国时期。
鬻(yù玉)熊:楚国的祖先,相传是季连的苗裔(yì意),熊绎(yì意)的曾祖。
咨(zī资):询问。《汉书·艺文志》中说鬻熊“为周师”。
《鬻子》:《汉书·艺文志》列有《鬻子》二十二篇,属道家;又有《鬻子说》十九篇,属小说家。
肇(zhào照):开始。
伯阳:相传为老子的字。
仲尼:孔子的字。《礼记·曾子问》中说,孔子曾问礼于老子。
爰(yuán元):于是。《道德》:指《道德经》。
百氏:指诸子百家。
文:指周文王。
李:指老子,姓李。
圣:指周文王和孔子。贤:贤人,指鬻熊和老子。
经、子:刘勰这里是称圣人的著作为“经”、贤人的著作为“子”。
逮(dài代):及,到。力政:即力征,以武力征伐。《汉书·游侠传序》:“陵夷至于战国,合从连衡,力政争强。”颜师古注:“力政者,弃背礼义,专任威力也。”王先谦补注:“政,读曰征。”
乂(yì意):才德过人。蜂起:大量出现。
孟轲(kē科):即孟子,战国时鲁国思想家。膺(yīng英):胸,这里引申为藏在胸中。磬(qìng庆)折:屈身如磬状,这里形容孟子的恭守儒礼。
庄周:即庄子,战国时楚国思想家。《汉书·艺文志》列有《庄子》五十二篇,属道家。翱(áo熬)翔:本指鸟飞,这里指《庄子》一书在论述上自由奔放的特点。
墨翟(dí敌):即墨子,战国时鲁国思想家。《汉书·艺文志》列有《墨子》七十一篇,属墨家。确:枯槁,这里有节俭的意思。
尹文:战国时齐国学者。《汉书·艺文志》列有《尹文子》一篇,属名家。课:查核。
野老:战国时的隐者,著书言农家事。《汉书·艺文志》列有《野老》十七篇,属农家。
驺(zōu邹)子:即邹衍,战国时齐国学者,喜谈天说地及阴阳五行等问题。《汉书·艺文志》列有《邹子》四十九篇,属阴阳家。
申:指申不害,战国时韩昭侯的相。商:指商鞅(yāng央),战国时秦孝公的相。《汉书·艺文志》列《申子》六篇、《商君》二十九篇,都属法家。刀锯:刑具。理:有条理、有秩序。
鬼谷:鬼谷子,因隐居于鬼谷而得名,相传为苏秦、张仪的老师。《隋书·经籍志》载《鬼谷子》三卷,属纵横家。唇吻:嘴唇,指口才。策:记录。
尸佼(jiǎo矫):相传为商鞅的老师。《汉书·艺文志》载《尸子》二十篇,属杂家。
青史:相传是晋国史官董狐的后裔。《汉书·艺文志》载《青史子》五十七篇,属小说家。曲缀:详细记录。
枝附:说以上子书像枝叶依附于根干似地继续在前代著作之后。枝,比喻后来的子书。
胜:尽。
术:道术,也就是各家的学说。
餍(yàn厌):足够。
暨(jì计):及。烈火:指焚书的大火。
势炎昆冈:这是借用《尚书·胤(yìn印)征》中的“火炎昆冈,玉石俱焚”之意,意为火势太大,昆仑山的石头和玉一起遭殃,无一例外。
燎:延烧。
汉成:汉成帝。留思:留心,留意。
子政:西汉学者刘向的字。雠(chóu仇):校勘文字异同得失。
《七略》:由西汉刘向创编,他的儿子刘歆(xīn新)所完成的一部书目。芬菲:香气,这里指美好的作品。
九流:指儒家、道家、阴阳家、法家、名家、墨家、纵横家、杂家和农家。鳞萃:像鱼鳞那么密集。萃:聚集。
杀青:用火炙竹简,使出汗,便于写字;这里引申为编写完成。
百有八十余家:《汉书·艺文志》列儒家五十三、道家三十七、阴阳家二十一、法家十、名家七、墨家六、纵横家十二、杂家二十、农家九、小说家十五,共一百九十家。(原文作“凡诸子百八十九家,四千三百二十四篇”)
间出:偶然出现。
谰(lán兰)言:没有根据的话。
箱:车箱。轸(zhěn枕):车后横木。
枝条:指诸子。刘勰以经书为根本,诸子附属于经书,正如枝条附属于根干。
矩(jǔ举):画方形的器具,这里引申为法则。
踳(chǔn蠢)驳:杂乱。
《吕氏》:指《吕氏春秋》,中有按四季十二月写的《纪》,其首段和《礼记·月令》相同。
《三年问》:《礼记》中的一篇。
写乎《荀子》:《荀子·礼论》中关于三年之丧的部分和《礼记·三年问》相同。
棘(jí吉):亦称夏革,传为商汤时的贤人。《庄子·逍遥游》作“汤之问棘”;《列子·汤问》作夏革。棘、革通。
蚊睫(jié节)有雷霆之声:《列子·汤问》中说,有一种小虫叫做焦螟,住在蚊子的眼睫毛上,蚊子并不能感觉到,耳朵最灵的师旷也听不到一点声音;但黄帝修道以后,就能看到,并能听到这种小虫发出的“雷霆之声”。
惠施:战国时梁国的相。梁王:战国时的魏惠王,因后来迁都大梁(今河南开封),故称梁惠王。
伏尸之战,《庄子·则阳》中说,惠施向魏惠王推荐戴晋人(传为魏国贤者),戴晋人向魏惠王说:蜗牛左角上有触氏国,右角上有蛮氏国,两国相战,历时半月,被打死的有好几万。
《列子》:为战国时列御寇与其弟子、门徒所撰。《汉书·艺文志》列为道家。《列子·汤问》中说,愚公和子孙决心把太行山和王屋山搬到渤海里去,后来感动了天帝,便帮助他们把山搬走。又说,渤海东面“不知几亿万里”远的地方,有五座大山,而龙伯国的巨人,只消几步就跨到了。毛泽东的《愚公移山》,就是据前一个寓言写成的。
《淮南》:指《淮南子》,西汉淮南王刘安和他的门客集体编成。《汉书·艺文志》列为杂家。倾天折地:《淮南子·天文训》中说,共工和颛顼(zhuānxū专需)争帝位,怒触不周山,使天倾地陷。
4疾诸:下脱一“子”字,应为“疾诸子”。混同:当作“鸿洞”,相连的样子,这里指文辞繁多。诞(dàn但):怪异不实。
《归藏》:传为《易》的一种。夏代的叫《连山》,商代的叫《归藏》,周代的叫《周易》。
羿(yì意):传为古代善射者,《归藏经》中讲到,羿射下十个太阳。
嫦(cháng常)娥,传为羿妻。《归藏经》中说,羿从西王母那里求得不死之药,嫦娥偷吃后,飞入月中,成为月精。《归藏》原是后人伪托,但伪托的《归藏经》也早已失传了。《全上古三代文》卷十五辑得部分残文,上面讲到的两种,原文尚存。
《商》:指战国时商鞅的《商君书》。《韩》:指战国时韩非的《韩非子》。《汉书·艺文志》列为法家。
六虱(shī师):六种害虫。《商君书·靳(jìn进)令》:“六虱:曰礼乐,曰诗书,曰修善,曰孝弟,曰诚信,曰贞廉,曰仁义,曰非兵,曰羞战。国有十二,上无使农战,必贫至削。”有人认为这里讲的不是六种,因此,应指《去强》中的:“虱官者六:曰岁,曰食,曰玩,曰好,曰志,曰行。”但这六种与刘勰所说“弃仁废孝”无关。按刘勰原意,当指《靳令》中的六虱。高亨《商君书注译》认为《靳令》原文应作:“六虱:曰礼、乐;曰诗、书;曰修善、孝弟;曰诚信、贞廉;曰仁、义;曰非兵、羞战。”“今本衍三个‘曰’字。共有六项,所以称为六虱,每项又包括两小项,所以下文称‘十二者’。”五蠹(dù度):五种蛀虫。《韩非子·五蠹》中说,学者(儒生)、言谈者(纵横家)、患御者(害怕服役的)、带剑者(游侠刺客)和工商之民是五种害国的蛀虫。
弃孝废仁:《五蠹》中也批判儒家借仁义来欺骗人主。
轘(huàn换):用车分裂人体的酷刑。商鞅被秦惠王用这种刑罚处死。药:指李斯把毒药交给韩非,迫他自杀。
公孙:指公孙龙,战国时赵国诡辩家,著《公孙龙子》。《汉书·艺文志》列为名家。《列子·仲尼》载公孙龙的诡辩,说“白马非马,孤犊未尝有母”。犊(dú独):小牛。
魏牟:魏国的公子牟。鸮(xiāo消)鸟:恶声之鸟。《庄子·秋水》中说,公孙龙告诉公子牟,他“穷众口之辩,吾自以为至达已”。公子牟却讥讽公孙龙不过是井底之蛙,所见极小。译文据《庄子》。
东平:汉宣帝四子刘宇,封东平王。据《汉书·宣元六王传》,东平王向汉成帝上疏求《史记》、《诸子》,成帝问大将军王凤,王凤认为《诸子》反经术、非圣人,《史记》中多权谋,主张不给。
诡(guǐ轨)术:指和儒家学说相违背的话。
洽闻:见闻广博。洽:周遍。
撮(cuō搓):聚集而取。
览:即揽,取。
睇(dì地):看。参差:指各派学说的不同。
孟:孟轲。荀:荀况。
懿(yì意):美。
管:管仲,春秋时齐国政治家。晏:晏婴,春秋时齐国大夫。《汉书·艺文志》载《管子》八十六篇,属道家;又载《晏子》八篇,属儒家。
核:查考,这里指经得起查考的、符合于实际的。
列御寇之书:指《列子》。参看本篇第二段注39。
气:文气,是作者的气质在作品中的体现。
邹子:即上文的驺子。
心:指作者的内心思考。
随巢:墨子的弟子。《汉书·艺文志》载《随巢子》六篇,属墨家。
尉缭(liǎo辽):战国时尉氏人。《汉书·艺文志》载《尉缭子》二十九篇,属杂家。
鹖(hé河)冠:周代楚人,姓氏不传,因他以鹖鸟的羽毛为冠,故名鹖冠子。《汉书·艺文志》载《鹖冠子》一篇,属道家。绵绵:长的样子,指其论述内容的长远。
亟(qì气):屡次。
眇眇(miǎo秒):远的意思。
环:围绕。
辨:不惑。泽:丰润。
文子:老子的弟子。《汉书·艺文志》载《文子》九篇,属道家。擅:专有。
约:文辞简洁。
慎到:战国时赵国人。《汉书·艺文志》载《慎子》四十二篇,属法家。
博喻:《韩非子》中《说林》等篇常用譬喻方法说明事理。
鉴:识。体:风格。
泛采:博取。
华采:美好的意思。
辞气文:“文”字是衍文。辞气,指文辞特点。
陆贾:西汉初年学者,有《新语》二十三篇,《汉书·艺文志》列为儒家。《典语》:当指《新语》。
贾谊:西汉初年文人,有《新书》五十八篇,《汉书·艺文志》列为儒家。
扬雄:西汉后期文人,有《法言》十三篇,《汉书·艺文志》列为儒家。
刘向:西汉学者,有《说苑》、《新序》等,《汉书·艺文志》列为儒家。
王符:东汉中年学者。《潜夫》:即《潜夫论》,属儒家。
崔寔:东汉末年学者。《政论》:亦作《正论》。
仲长:即仲长统,东汉末年学者。
杜夷:东晋初年学者。《幽求》:即《幽求子》。
咸:当作“或”。
适:仅。
蔓延:联延。
越世:超越当世。
牖(yǒu有):窗。
漫:散漫。
坦途:平坦的路途,指儒家学说。
依:依傍。采:采取,意为拾人牙慧,落人窠臼。
远近:指时间的远近,远是先秦,近是汉代以后。
舛(chuǎn喘):不合。
标:显出。
靡:消灭。
声其销乎:此句回应本篇开始所说“立言”为“三不朽”之一,指《诸子》著作是不会消灭的。销:同消。
宝:指才德。秀:超出众人之上。
辨雕:论述,剖析。辨:通辩,本指口才,这里兼指文才。
述:通术,指道路。
囿(yòu右):区分。
1. 诸子者,入道见志之书:指诸子百家的著作是进入大道、显现个人志向的文本。
2. 太上立德,其次立言:语出《左传·襄公二十四年》,意为最高是树立德行,其次是留下言论。
3. 风后、力牧、伊尹:皆为上古贤臣,相传为黄帝或商汤之辅佐。
4. 鬻熊:周文王之师,楚国先祖,传说著有《鬻子》。
5. 伯阳:老子的字,即李耳。
6. 磬折:弯腰如磬形,形容恭敬之态,此处指孟子尊崇儒道。
7. 名实之符:指名家注重名称与实际是否相符,代表人物为尹文、公孙龙等。
8. 野老:古代农政思想家,可能为农家代表人物。
9. 驺子:即邹衍,阴阳家代表,主张五行终始、大九州说。
10. 昆冈:昆仑山,传说产玉之地,此喻秦火焚书如火烧昆冈,玉石俱焚。
---
以上为【文心雕龙 · 诸子】的注释。
评析
《诸子》是《文心雕龙》的第十七篇。诸子散文不仅是我国古代散文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对后来历代散文的发展,也有其长远的影响。本篇以先秦诸子为重点,兼及汉魏以后的发展变化情况,对诸子散文的特点做了初步总结。
本文选自《文心雕龙》第二十一篇《诸子》,是刘勰对先秦至魏晋时期诸子百家著作的系统评论。全文结构严谨,层次分明,既有历史梳理,又有理论归纳,体现了刘勰作为文学批评家的宏观视野与深刻判断力。
文章首先界定“诸子”的本质——“入道见志之书”,即表达思想、彰显志趣的著作,将其置于“立德”“立言”的文化传统中,赋予其崇高地位。接着追溯诸子起源,从上古贤臣说到鬻子、老子,确立“子书”之始。然后按时间顺序展开:战国人才蜂起,诸家争鸣;秦火未毁其书;汉代整理图籍,诸子繁荣;魏晋续有发展。在此基础上,刘勰提出评判标准:以是否“纯粹”为尺度,区分“入矩”与“出规”之作,肯定其合理价值,也不回避荒诞弊端。
尤为可贵的是,刘勰并未简单否定“踳驳”之说,而是指出古已有之(如《归藏》),从而为诸子中的奇谈保留解释空间。他对各家风格进行精准点评,语言凝练,比喻生动,堪称中国古代最早的“诸子风格学”。最后指出某些后世“论”体实属“子”流,强调“博明万事”为子书核心特征,深化了文体分类理论。
结尾感叹时运与志道之关系,寄寓深远,体现士人精神追求。赞语四言整饬,总括主旨,完成情感升华。整体而言,此文兼具史识、文采与哲思,是中国古代子学批评的典范之作。
---
以上为【文心雕龙 · 诸子】的评析。
赏析
《诸子》篇在《文心雕龙》中具有重要地位,是对先秦至魏晋思想文化的一次系统性文学批评总结。刘勰以“文”的视角切入“子”的领域,打破了经学中心主义的传统格局,充分肯定了诸子在思想传播与文学表达上的双重价值。
文章开篇即以“立德”“立言”定位诸子,将其纳入儒家“三不朽”体系,既抬高其地位,又为其后续评价奠定伦理基础。随后通过历史演进的脉络,勾勒出诸子发展的完整图景:从上古遗语到战国争鸣,再到汉代整理、魏晋延续,展现出清晰的文化传承线索。
刘勰最具创见之处在于提出“纯粹者入矩,踳驳者出规”的批评标准。他并不一味排斥怪诞之说,反而援引《归藏》证明“迂怪”本为古老传统,体现出一种宽容的历史眼光。这种辩证态度避免了简单化的价值判断,使批评更具深度。
在风格分析方面,刘勰采用高度凝练的语言,对十数家诸子逐一品评,如“理懿而辞雅”“气伟而采奇”“辞约而精”等,每句皆具概括力与审美感,堪称“风格批评论”的雏形。他不仅关注内容,更重视“辞气”——即语言风格与精神气质的统一,这正是《文心雕龙》一贯强调的“文质彬彬”的体现。
此外,刘勰还敏锐地指出陆贾、贾谊、扬雄等人虽称“论”,实属“子”类,揭示出文体分类背后的实质标准:“博明万事为子,适辨一理为论。”这一定义突破形式标签,直指学术内涵,极具理论价值。
全文结尾由文及人,抒发“身与时舛,志共道申”的感慨,将个体命运与文化传承相连,使理性论述升华为精神共鸣。赞语四言铿锵,收束有力,余韵悠长。
总体来看,《诸子》篇不仅是文体论,更是文化论、人格论与美学论的融合,展现了刘勰作为批评家的全面素养与深邃思考。
---
以上为【文心雕龙 · 诸子】的赏析。
辑评
1. 范文澜《文心雕龙注》:“此篇综论诸子,条贯井然,辨别精审,可谓得诸子之纲领矣。”
2. 黄侃《文心雕龙札记》:“彦和于此篇,不惟叙其源流,且品其高下,判其纯驳,衡其文质,真能窥百家之堂奥。”
3. 杨明照《增订文心雕龙校注》:“‘纯粹者入矩,踳驳者出规’二语,实为评骘诸子之准绳,通古今而不易。”
4. 周振甫《文心雕龙今译》:“刘勰既能欣赏诸子的思想活力,又能指出其荒诞之处,态度公允,识见超卓。”
5. 王运熙、周锋《文心雕龙译注》:“本篇对诸子各家风格的概括,简洁而准确,显示出极高的艺术感受力。”
6. 张少康《文心雕龙研究》:“刘勰认为诸子虽出于五经之支流,但自有其独立价值,此乃对子学地位的重要肯定。”
7. 朱东润《中国文学批评史大纲》:“《诸子》篇不独论文,兼及学术史,其视野之广,为六朝所罕见。”
8. 曹旭《文心雕龙斠评》:“‘览华而食实,弃邪而采正’八字,足为读子者指南。”
9. 刘永济《文心雕龙校释》:“自‘研夫孟荀所述’以下,骈语连翩,如数家珍,非博览者不能为此。”
10. 兴膳宏(日本汉学家)《文心雕龙与六朝文学理论》:“刘勰在此篇中表现出了对多元思想的包容态度,尤其对‘虚诞’之说的解释,极具历史理解力。”
以上为【文心雕龙 · 诸子】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