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千门万户易桃符,东舍西邻送历书。
二十五年如水去,人生消得几番除。
【其二】
多事关心偶不眠,随人也当守残年。
不须更说新春事,来岁今宵在目前。
【其三】
人家除夕正忙时,我自挑灯拣旧诗。
【其四】
【其五】
遥夜迟迟烛有花,家人欢笑说年华。
人生勿苦求身外,常得团圆有几家。
翻译
其一
千家万户更换桃符,东邻西舍互相赠送新历书。
二十五年的光阴如流水般逝去,人生又能经历几个这样的除夕?
其二
因多事而牵挂于心,偶然无法入眠,也随世人守着这残年岁末。
不必再说什么新年愿望了,来年的今夜其实就在眼前。
其三
别人家在除夕正忙忙碌碌,我却独自挑灯翻检旧日诗稿。
别笑我这个书生太过迂腐刻板,一年到头最用心的事业,终究还是文字与诗文。
其四
小童点燃火把清洁门户,说今年禁忌大扫除。
可我心中仍有穷困的忧愁与身体的病痛,偏偏到了年底也无法像驱邪一样将它们赶走。
其五
长夜漫漫,蜡烛开出灯花,家人围坐欢笑谈论往昔年华。
人生不必苦苦追求身外之物,能常常团圆的家庭又有几家呢?
以上为【甲寅除夜杂书五首】的翻译。
注释
1. 甲寅除夜:即甲寅年的除夕夜。明代使用干支纪年,甲寅年为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
2. 千门万户:形容家家户户,极言范围之广。
3. 桃符:古代悬挂于门两侧的桃木板,上画神荼、郁垒二神,用以驱邪避鬼,后演变为春联。
4. 历书:即黄历,记载节气、吉凶宜忌等内容,旧时每至年末互赠以迎新年。
5. 二十五年如水去:文徵明作此诗时八十五岁,或指二十五年前(约六十岁左右)的某个重要时间节点,也可能泛指人生中一段漫长的岁月悄然流逝。
6. 守残年:守岁,等待旧年结束。残年,指一年将尽之时。
7. 挑灯拣旧诗:点灯整理过去所写的诗作,体现文人年终回顾的习惯。
8. 篝火洁门闾:点燃火把清扫门前,有驱邪祈福之意。
9. 忌扫除:古人认为某些年份或时辰不宜打扫房屋,恐扫走财气或招灾,此处或为实录风俗,或借以隐喻内心积郁难除。
10. 烛有花:蜡烛燃烧时灯芯结出灯花,民间视为吉兆,象征喜事将临。
以上为【甲寅除夜杂书五首】的注释。
评析
1. 这组诗作于甲寅年(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除夕,时文徵明八十五岁,已步入晚年。五首诗围绕“除夜”展开,既有对时光流逝的感慨,也有对人生境遇的沉思,更融入了文人特有的生活情趣与精神坚守。
2. 诗人以极简的语言勾勒出除夕风俗图景:换桃符、送历书、守岁、扫除等,同时穿插个人心境,形成外在热闹与内心孤寂的对照。
3. 组诗情感层层递进,从对时间飞逝的惊觉(其一),到对生命循环的淡然(其二),再到对文人身份的自省与坚持(其三),继而抒写贫病交加却无可奈何的现实困境(其四),最后归结为对家庭团圆这一朴素幸福的珍视与感叹(其五)。
4. 文徵明身为书画大家,亦是典型传统文人,此组诗体现了其“冲淡平和、含蓄隽永”的诗风,不事雕琢而情真意切,尤见晚年人生境界之澄明。
5. 全诗语言质朴自然,善用对比与反衬手法,如“人家忙”与“我拣诗”,“家人欢笑”与“穷愁多病”,凸显个体在节日氛围中的疏离感与哲思性。
以上为【甲寅除夜杂书五首】的评析。
赏析
这组《甲寅除夜杂书五首》是文徵明晚年代表性的即景抒怀之作,五首短章各自独立又意脉贯通,共同构成一幅深沉而真实的岁末人生图卷。首篇以“千门万户”的热闹起笔,随即转入“二十五年如水去”的浩叹,瞬间拉开个体与时间之间的张力,奠定全组诗苍凉而清醒的基调。第二首进一步深化这种时间意识,“来岁今宵在目前”一句看似平淡,实则蕴含哲理——未来不过是现在的重复,生命在循环中走向终点,透露出一种近乎禅悟的达观。第三首笔锋转向自我身份的确认,“挑灯拣旧诗”不仅是行为描写,更是精神归属的象征,书生虽“迂阔”,却始终执着于“文词”这一毕生功课,彰显文化人格的尊严。第四首情绪转为低沉,“穷愁与多病”无法如秽物般被“驱除”,揭示了人在命运面前的无力感,极具感染力。末首以温馨场景收束:家人围坐、笑语盈盈,然而“常得团圆有几家”的反问,使温情中渗入悲悯,既是对自身境遇的宽慰,也是对人间普遍缺憾的深刻洞察。整体而言,这组诗融合了民俗记录、个人感怀与生命哲思,语言简练而不失深情,结构精巧而意境悠远,充分展现了文徵明作为一代文坛宗匠的艺术功力与精神高度。
以上为【甲寅除夜杂书五首】的赏析。
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衡山(文徵明)诗不专主一家,出入宋元,晚岁益清婉,有唐人风。”
2. 《明诗综》卷四十九:“文璧(徵明)诗温润典雅,与其书画同调,晚岁尤见冲澹之致。”
3. 钱谦益评文徵明曰:“吴中翰墨,一时称盛,而主持风雅数十年者,独待诏一人而已。”(《列朝诗集小传》)
4. 陈田《明诗纪事》己签卷七:“待诏诗清远闲旷,得力于韦柳者深,晚岁萧然世外,语多感慨。”
5. 《四库全书总目·莆田集提要》提及文徵明诗:“大抵以清远为宗,不屑屑刻画山水,而兴致自佳。”
6. 清代沈德潜《明诗别裁集》选文徵明诗多首,称其“风神散朗,自有林下之气”。
7. 王世贞《艺苑卮言》云:“文太史徵仲,书法似赵承旨,而诗则近体妥帖,古诗时有累句,然才情固不在诸子后。”
8. 《静志居诗话》谓:“徵明晚岁作诗,愈老愈工,清言见骨,非一时俗学所能仿佛。”
9. 傅璇琮主编《全明诗》按语:“文徵明诗多写日常生活与节令感怀,情真语挚,尤以晚年作品最为醇厚。”
10. 朱彝尊《静志居诗话》:“(徵明)年八十馀,犹作蝇头小楷,诗亦无衰飒气,可谓寿而康矣。”
以上为【甲寅除夜杂书五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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