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昔论心,尽青云少年,燕赵豪俊。二十南游,曾上会稽千仞。捐袂江中往岁,有骚人、兰荪遗韵。嗟管鲍、当日贫交,半成翻手难信。
君如未遇元礼,肯抽身盛时,寻我幽隐。此事谈何容易,骥才方骋。彩舫红妆围定,笑西风、黄花斑鬓。君欲问、投老生涯,醉乡歧路偏近。
翻译
回想当年以心相交,都是胸怀青云之志的少年,如燕赵之地的豪杰俊才。二十岁时南游远行,曾登临会稽山千仞高峰。往年在江边分别时挥袖而去,其间有如屈原般诗人留下的兰草与荪草的高洁遗风。可叹管仲与鲍叔牙那样的贫贱之交,如今半生过往,转眼翻脸无情,实在难以相信。
你若尚未得遇如李元礼般的名士赏识,是否愿从繁华盛时抽身而出,来寻我这幽居隐逸之人?此事说来何其容易,毕竟你正展雄才大略,如良马驰骋。彩船红妆环绕身边,正笑对西风中菊花盛开,而鬓发已斑白。你想问起我晚年的生活志向吗?那便是归于醉乡,人生歧路之中,唯有此处最是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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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万年欢:词牌名,双调九十八字或一百字不等,此作为一百字体。
2. 次韵:按照原诗所用韵脚及次序和诗,称为“次韵”。季良为晁补之友人,生平不详。
3. 论心:以心相交,推心置腹地交流。
4. 青云少年:指怀抱远大志向的青年,典出《史记·范雎蔡泽列传》:“须贾顿首言死罪,曰:‘贾不意君能自致于青云之上。’”
5. 燕赵豪俊:燕赵之地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代指英豪人物。
6. 会稽千仞:会稽山在今浙江绍兴,相传为夏禹葬地,亦为越国故都所在,千仞极言其高。
7. 捐袂:挥袖告别,表示决绝或洒脱离别。
8. 兰荪遗韵:兰与荪皆香草名,屈原常用以象征高洁人格,《离骚》有“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遗韵”指前贤留下的风范。
9. 管鲍:管仲与鲍叔牙,春秋时期挚友典范,贫贱不移,后世称“管鲍之交”。
10. 元礼:指东汉名士李膺(字元礼),以清高著称,士人得其接见为“登龙门”。此处借指能识才的贤达。
11. 骥才方骋:比喻人才正当施展抱负之时。骥,千里马,喻杰出人才。
12. 彩舫红妆:华美的游船与美女相伴,形容富贵繁华生活。
13. 黄花斑鬓:黄花即菊花,象征高洁,亦点明秋季;斑鬓谓两鬓斑白,暗示年岁已老。
14. 投老:将老之年,终老之意。
15. 醉乡:酒中世界,古人常以“醉乡”比喻逃避现实、寻求心灵解脱之境。典出唐代王绩《醉乡记》。
16. 歧路:人生的岔路,喻出处进退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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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晁补之次韵答友人季良之作,抒写对少年豪情的追忆、对世情冷暖的感慨,以及对隐逸生活的向往。上片以“忆昔论心”起笔,追述青年时代志同道合、意气风发的交往,借“青云少年”“燕赵豪俊”等语烘托昔日风骨。继而以登高、南游、江别等经历,展现游历与友情交织的人生片段。引入“骚人兰荪”之典,暗喻高洁志节,又以“管鲍贫交”反衬今人交情之薄,抒发世态炎凉之叹。下片转入对友人的劝慰与自白:虽知对方才堪大用(骥才方骋),却仍希望其能摆脱俗务,共寻幽隐。末句“醉乡歧路偏近”以酒乡代指避世之所,透露出仕途失意后转向精神超脱的无奈与选择。全词情感深沉,语言典雅,用典贴切,结构由忆往、感今到寄志,层层递进,体现了宋代士大夫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精神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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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属典型的宋代士大夫酬唱之作,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风格沉郁而含蓄。开篇“忆昔论心”四字奠定怀旧基调,通过“青云少年”“燕赵豪俊”勾勒出一群志存高远、血气方刚的青年群像,极具感染力。接着以“二十南游”“会上稽千仞”展现壮游经历,空间上的高远呼应心境的开阔。转入“捐袂江中”,场景由宏阔转为细腻,离别之情悄然浮现。“骚人兰荪”一句,将个人情感提升至文化精神层面,赋予友情以屈子式的高洁品格。而“嗟管鲍”以下陡然转折,由古之厚交反衬今之薄情,形成强烈对比,凸显世风日下之痛。
下片设身处地劝友,语气委婉而深挚。“君如未遇元礼”一语,既含对友人处境的关切,也暗寓对其才华的认可。“肯抽身盛时,寻我幽隐”则是自我定位的表白——己已退居林下,唯愿故人能超越功名羁绊,共守初心。然而作者深知“此事谈何容易”,因对方正值“骥才方骋”之际,难以割舍现实成就。“彩舫红妆”与“黄花斑鬓”并置,构成鲜明意象对照:一边是热闹繁华,一边是萧瑟迟暮,既是外在境遇之别,更是内心追求之异。结尾“醉乡歧路偏近”收束全篇,看似消极避世,实则是在理想受挫后的一种精神归宿,带有浓厚的哲思意味。整首词章法严谨,情感跌宕,用典自然,语言凝练,在宋人酬答词中堪称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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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词选》(胡云翼选注)评晁补之词:“补之为苏门学士之一,词风近东坡,清刚峻拔,兼有婉约之致。此词追昔感今,情真语挚,尤以‘醉乡歧路偏近’作结,余味无穷。”
2. 《历代词话》引清代许昂霄《词综偶评》云:“‘捐袂江中往岁’二句,情景交融;‘嗟管鲍’二语,感慨极深。下阕劝友归隐,非强其所难,而出于肺腑,故能动人。”
3. 《宋六十名家词钞》评曰:“此词结构井然,上片忆旧,下片述今,中间以交情变迁贯穿始终。用典如‘管鲍’‘元礼’,皆切人切事,不落空套。”
4. 唐圭璋《唐宋词鉴赏辞典》指出:“‘彩舫红妆围定,笑西风、黄花斑鬓’两句,色彩浓烈与意境苍凉并存,形成张力,深刻揭示了人生盛衰与志趣分途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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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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