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舟越西冈,入林解我衣。
青刍适马性,好鸟知人归。
晨光映远岫,夕露见日晞。
迟暮少寝食,清旷喜荆扉。
经过倦俗态,在野无所违。
试问甘藜藿,未肯羡轻肥。
喧静不同科,出处各天机。
勿矜朱门是,陋此白屋非。
明朝步邻里,长老可以依。
尽添军旅用,迫此公家威。
主人长跪问,戎马何时稀。
我衰易悲伤,屈指数贼围。
劝其死王命,慎莫远奋飞。
翻译
弃船登上西边的山冈,走入林中解下我的外衣。
青草正合马儿的性情,好鸟也仿佛知晓我归来的消息。
晨光映照着远处的峰峦,傍晚露水未干便见日光初升。
年岁已老,睡眠饮食渐少,清静开阔的茅屋令我心生欢喜。
经历世事疲惫不堪,置身乡野再无违逆之心。
试问自己是否甘愿以藜藿为食?难道还肯羡慕富贵人家的轻裘肥马吗?
喧闹与宁静本属不同路径,出仕与隐居各顺天然之机。
不要夸耀朱门显贵,也不要鄙视这白屋贫寒。
明朝可去邻里间走走,村中长老可以亲近依傍。
时局危难,赋税频繁,粗粮也要为你慷慨相赠。
携手走过豆田,秋花在微风中散发着淡淡芬芳。
豆子成熟却不能食用,只能运往京城市场出售。
全部用来补充军队所需,迫于官府征敛的威压。
主人长跪询问:战马何时才能稀少不再征战?
我已衰老容易悲伤,屈指计算敌军围困的次数。
劝你安心守土尽忠王命,切莫远走高飞妄图逃避。
以上为【甘林】的翻译。
注释
1. 甘林:诗题意为“安于林野”,表达归隐之意。“甘”有甘愿、安于之义,“林”指山林、乡野。
2. 舍舟越西冈:舍去船只,翻越西面山冈,暗示离开水路羁旅,进入山林定居。
3. 青刍适马性:青草适合喂马,暗喻自然环境适宜万物本性。
4. 好鸟知人归:拟人手法,谓林中鸟儿似知诗人归来,增添归隐之乐。
5. 晨光映远岫,夕露见日晞:早晨阳光照远山,傍晚露水未干即见日出,极言时间流转之速,或暗喻人生迟暮。
6. 迟暮少寝食:年老体衰,睡眠与饮食减少,反映诗人晚景凄凉。
7. 清旷喜荆扉:清静空旷的环境使诗人喜爱简陋的柴门茅屋,体现安贫之志。
8. 经过倦俗态,在野无所违:经历官场俗务后身心俱疲,退居乡野则无违本心。
9. 甘藜藿,未肯羡轻肥:甘于粗食(藜藿),不羡慕权贵的轻裘肥马生活。
10. 喧静不同科,出处各天机:喧嚣与宁静属于不同人生道路,出仕与归隐皆顺应自然机缘。
以上为【甘林】的注释。
评析
《甘林》是杜甫晚年流寓夔州时期所作的一首五言古诗,表现了诗人对乱世民生的深切关怀与自身处境的沉痛反思。全诗以“舍舟入林”起笔,借自然之景抒写内心归隐之志,继而由个人心境转入社会现实,揭示战乱背景下百姓赋税沉重、劳役繁多的悲苦命运。诗中既有对田园生活的向往,又有对时局动荡的忧惧;既体现安贫乐道的人生态度,又饱含对国家命运的焦虑。语言质朴深沉,结构层层递进,情感真挚厚重,充分展现了杜甫“诗史”特质与仁者襟怀。
以上为【甘林】的评析。
赏析
《甘林》是一首典型的杜甫晚年五古,融合了个人情怀与社会现实,体现了其“沉郁顿挫”的艺术风格。开篇“舍舟越西冈”以简洁动作勾勒出诗人脱离漂泊、步入山林的形象,具有强烈的象征意味——从动荡走向安定,从仕途回归自然。中间写景如“晨光映远岫,夕露见日晞”,不仅描绘出山林清晨与黄昏的静谧之美,更通过“晞”(晒干)字暗示时光流逝与生命短暂,与“迟暮”呼应,情感悄然转深。
诗中“清旷喜荆扉”一句尤为动人,表现出诗人虽处困顿却能自得于简朴生活的胸襟。而“试问甘藜藿,未肯羡轻肥”则直抒胸臆,彰显其安贫守节、不慕荣利的精神品格。接着笔锋一转,由己及人,写到“时危赋敛数”“脱粟为尔挥”,将视线投向百姓疾苦,揭示战乱中连基本粮食都被征调充军的残酷现实。
“相携行豆田,秋花霭菲菲”看似闲适,实则反衬悲剧:如此美好的田园景象,果实却“不得吃”,须“货市送王畿”,只为供应军需。这种美好与苦难的对照,增强了诗歌的感染力。结尾处“主人长跪问,戎马何时稀”,借农夫之口发出对和平的渴望,而诗人“屈指数贼围”的回应,则透露出深重的无力感与悲悯之情。全诗由隐逸之乐转入忧国之痛,层次分明,情感跌宕,堪称杜甫晚年关怀民生之作的典范。
以上为【甘林】的赏析。
辑评
1. 《杜诗详注》(仇兆鳌):“此诗言避乱山林,甘于淡泊,而时事艰难,民不堪命,故有‘脱粟为尔挥’之叹。结语‘戎马何时稀’,忧时之意深切。”
2. 《读杜心解》(浦起龙):“前幅写景叙情,恬然自适;后幅触及时事,惨然动容。‘相携行豆田’以下,便是乐景写哀手段。‘屈指数贼围’,老泪欲堕。”
3. 《杜诗镜铨》(杨伦):“通篇俱从‘甘’字生出。上言甘于林居,下言甘于贫贱,而终不忍百姓之不‘甘’于征敛也。立意深厚。”
4. 《唐诗别裁》(沈德潜):“少陵五古,晚岁尤苍莽动人。此诗情景交融,讽谕不露,而时艰可见。”
5. 《岘佣说诗》(施补华):“杜公七古奔放,五古则多收敛含蓄。如此诗,初若平淡,细味之则骨力内含,哀音满纸。”
以上为【甘林】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