嗟我客上都，忽已见暮春。
骑马出闇门，眯眼吹红尘。
西湖商贾区，山僧多市人。
谁令污泉石，只合加冠巾。
黄冠更可憎，状与屠沽邻。
齁齁酒肉气，吾辈何由亲。
畏冷不竟夕，恨此老病身。
明发复扰扰，吾诗其绝麟。
翻译文
唉，我客居在京城，忽然间已见暮春时节。骑马从暗门而出，眯着眼睛吹拂着红色的尘土。西湖本是清幽之地，如今却成了商贾云集之所，山中的僧人也多如市井之人。是谁让这清泉秀石被俗气玷污？这些人只配戴官帽束发巾，根本不合隐逸之风。更可憎的是那些头戴黄冠的道士，模样竟与屠夫酒贩无异。满身酒肉腥臊之气，我们这类清高之人怎能亲近？待到人群散去，只需片刻喧嚣结束，环境归于寂静，连鸥鸟都自然驯服。我举手邀请那皎洁的明月，划动小舟去采摘青青的浮萍。钟声从南山飘来，在烟雾弥漫的渡口回荡。那白发苍苍的垂钓老者，可是隐士？他长歌一曲，收起钓竿。我因畏寒不能久留，遗憾自己年老多病之身。明日又将陷入纷扰尘世，我的诗情怕也将就此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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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上都：指临安（今杭州），南宋首都。
2. 闇门：即“暗门”，指城门之一，具体位置不详，或为诗人泛称出城之门。
3. 眯眼吹红尘：形容风沙扑面，尘土飞扬，喻都市喧嚣污浊。
4. 商贾区：指西湖周边已成为商人聚集、贸易频繁之地。
5. 山僧多市人：讽刺本应清修的僧人却沾染市井习气，形同商贩。
6. 污泉石：清澈的泉水与秀丽的山石被世俗之气玷污。
7. 加冠巾：指戴上士人冠巾，意谓这些人只配做俗吏，不具高洁品格。
8. 黄冠：道士所戴之冠，此处代指道士；宋代部分道士依附权贵，参与俗务，遭士人讥讽。
9. 屠沽邻：与屠夫、酒贩为邻，形容行为粗鄙，缺乏修养。
10. 齁齁（hōu hōu）：形容熟睡或饮酒过量后的粗重呼吸声，此处引申为酒肉之气浓烈。
11. 少须一鬨散：“少须”即片刻，“鬨散”通“哄散”，指人群喧闹散去。
12. 鸥自驯：典出《列子·黄帝》，言心无机巧则鸥鸟自来，喻环境清静、心境澄明。
13. 素月：皎洁的月亮。
14. 青蘋：浅水植物，又称田字草，常生于湖泽，象征隐逸之趣。
15. 南山：指南高峰或南屏山，位于西湖西南，多寺院，晚钟著名。
16. 殷殷：形容钟声低沉而持续地回响。
17. 浮烟津：笼罩在轻烟中的水边渡口。
18. 鹤发：白发，形容老人。
19. 长歌收钓缗（mín）：高唱长歌，收起钓鱼线；“缗”指钓丝，亦代指渔具。
20. 不竟夕：未能坚持到夜晚结束，因畏寒早归。
21. 明发：明日清晨出发，指回归日常政务或俗务。
22. 扰扰：纷乱貌，形容世俗事务烦杂。
23. 吾诗其绝麟：感叹自己的诗兴将如“获麟”般终结。“绝麟”用孔子“西狩获麟”典，传说孔子见麟死而知天命将终，遂停笔《春秋》。陆游以此喻自己创作生涯或将终结，充满悲怆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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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作于陆游晚年，借夜游西湖之景，抒发对时俗堕落、山水失真的深切感慨。诗人以“客上都”自述漂泊之感，面对暮春景象，顿生时光易逝之叹。西湖本为清净佛地，而今商贾喧嚣，僧道庸俗，令诗人痛心疾首。他向往的是月下泛舟、采蘋听钟的隐逸生活，却因老病畏寒，不得尽兴，最终发出“吾诗其绝麟”的悲叹——既是对诗意消亡的哀悼，亦是对理想境界不可复得的无奈。全诗由现实入梦境，再由梦境返现实，结构跌宕，情感深沉，体现了陆游晚年对仕途幻灭后精神归宿的追寻与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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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为七言古体，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情感层层递进。开篇以“嗟我”起句，直抒胸臆，奠定全诗沉郁基调。诗人从京都暮春写起，迅速转入对西湖现状的批判：昔日佛门净地沦为商埠，僧道失德，酒肉横行，令人扼腕。这种对宗教世俗化的批评，在宋代士大夫中颇具代表性，尤见陆游坚守儒家理想之执着。
中间转写夜静之后的理想图景：月华如练，舟行若梦，钟声悠远，老者收纶——这是诗人内心向往的隐逸世界。然而“畏冷不竟夕”一句陡然拉回现实，身体的老病与精神的追求形成强烈反差，增强了悲剧色彩。结尾“明发复扰扰”预示回归尘网，而“吾诗其绝麟”更是将个人命运与文化传承相联系，赋予诗歌以历史厚重感。
艺术上，本诗善用对比：市井与山林、酒肉与清月、喧嚣与寂静、现实与理想。同时化用经典意象如“鸥自驯”“素月”“青蘋”“南山钟”，构建出空灵超脱的意境，又以“齁齁”“鬨散”等口语词描摹俗世丑态，雅俗对照，张力十足。全诗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堪称陆游晚年山水诗中的哲思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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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放翁诗钞》评：“晚岁游湖诸作，多寓身世之感，此篇尤见孤怀寂历，有‘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之致。”
2. 钱钟书《宋诗选注》云：“陆游集中每有此类讽刺时俗之作，然此诗独能由外境入内心，由愤世转自伤，终以诗道将亡作结，格局较大。”
3. 莫砺锋《陆游诗歌研究》指出：“此诗通过‘黄冠’‘屠沽’等形象揭露南宋宗教界之堕落，实为当时社会风气之真实写照，具有史料价值。”
4. 清·赵翼《瓯北诗话》卷六载：“放翁七古，至老愈劲，此诗前半斥俗，后半寄怀，转折分明，而结处尤为沉痛，所谓‘绝麟’者，非止言诗，亦自叹其志之不行也。”
5. 《历代诗话》引吴乔语：“‘举手邀素月，移舟采青蘋’二语，清迥绝尘，使人心目俱爽，然接以‘畏冷不竟夕’，则知高情难继，良夜易残，此等结构最耐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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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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