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马乔木间，问人野寺门。
柳侯披衣笑，见我颜色温。
并坐石下堂，俯视大江奔。
火云洗月露，绝壁上朝暾。
自非晓相访，触热生病根。
南方六七月，出入异中原。
老少多暍死，汗逾水浆翻。
俊才得之子，筋力不辞烦。
指挥当世事，语及戎马存。
涕泪溅我裳，悲气排帝阍。
郁陶抱长策，义仗知者论。
相去四五里，径微山叶繁。
时危挹佳士，况免军旅喧。
醉从赵女舞，歌鼓秦人盆。
子壮顾我伤，我驩兼泪痕。
馀生如过鸟，故里今空村。
翻译
将马系在高大的树木之间，前去叩问野寺门前的人。柳少府披衣含笑迎我，见我到来，神色温和。我们并肩坐在堂下的石上，低头俯视奔腾的大江。火红的云霞洗尽月露余光，朝阳从陡峭的绝壁上升起。若非清晨前来拜访，酷热会成为致病之源。南方六七月间气候炎热，与中原大不相同。老人小孩多因中暑而死，汗水如水浆般翻涌不止。你这样才华出众的人，却仍不辞辛劳地操持事务。谈论当今世事，言及战乱未息，令人悲痛。泪水飞溅到我的衣裳上，悲愤之气直冲天门。你胸怀忧思，怀抱治国良策，只盼有识之士能够理解评说。我已衰老，独卧江汉之间，惭愧的是虽见过美玉般的贤才，却未能举荐。文章不过是小技，在大道面前并不尊贵。你的话语启发了我这白发之人，因此我愿将子孙托付于你。我们都客居在古信州，房屋紧靠着残破的墙垣。彼此相距四五里路，小径幽微，山间树叶茂密。时局危难之际更应珍惜贤士，何况此处远离军旅喧嚣。醉中可随赵地女子起舞，欢歌击打着秦地的盆缶。你正当壮年，见我衰老而感伤；我虽欢乐，亦不禁泪下。余生如同飘飞的鸟儿无定，故乡如今只剩空村。
以上为【贻华阳柳少府】的翻译。
注释
1. 贻：赠送，寄赠。
2. 华阳柳少府：指华阳县的柳姓县尉，“少府”为唐时对县尉的尊称。
3. 乔木：高大的树木。
4. 野寺：荒僻寺庙，或指寺庙旁的村落。
5. 柳侯：对柳少府的尊称。
6. 披衣笑：披着衣服匆忙迎接，显亲切随意之态。
7. 颜色温：面色温和，形容态度和善。
8. 大江：长江，此指杜甫流寓之地附近江段。
9. 火云：夏日炽热如火的云彩。
10. 洗月露：形容晨曦驱散夜雾与露水。
11. 朝暾（zhāo tūn）：初升的太阳。
12. 触热生病根：因酷热而致病，病根即病因。
13. 南方六七月：指南国夏季最炎热之时。
14. 异中原：与北方气候不同。
15. 暍死（yē sǐ）：中暑而死。
16. 汗逾水浆翻：汗水多得超过饮用的水浆，极言酷热。
17. 得之子：得到你这样的人才。
18. 筋力不辞烦：不辞辛劳地奔走操劳。
19. 戎马存：战乱持续未平。
20. 涕泪溅我裳：情绪激动，泪洒衣襟。
21. 悲气排帝阍：悲愤之气直冲天庭，帝阍原指天门，喻朝廷闭塞不通。
22. 郁陶：忧思郁结。
23. 长策：长远的谋略，治国方略。
24. 义仗知者论：希望有识之士能理解并推行其主张。
25. 吾衰卧江汉：杜甫晚年漂泊于长江、汉水一带。
26. 瑜璠（yú fán）：美玉，比喻贤才。
27. 文章一小技：认为写文章只是技艺末节。
28. 于道未为尊：相对于治国安邦的大道而言，并不高尚。
29. 起予幸斑白：启发了我这个白发老人。“起予”典出《论语·八佾》：“起予者商也。”
30. 托子孙：将后代托付，表示极度信任。
31. 古信州：唐代信州治所在今江西上饶，非“古”地名，或为诗人泛称旧地。
32. 结庐依毁垣：房屋建在倒塌的墙边，形容居处荒凉。
33. 径微山叶繁：小路狭窄，山林枝叶茂密。
34. 挹佳士：珍惜、礼遇贤才。
35. 军旅喧：战争纷扰。
36. 赵女舞：战国时赵地以出美女善舞著称。
37. 秦人盆：秦地民间击盆为乐，形容粗朴欢快的生活场景。
38. 子壮顾我伤：你正值壮年，反为我衰老而悲伤。
39. 我驩兼泪痕：我虽欢喜，亦含泪水。
40. 馀生如过鸟：余生如飞鸟掠过，无所依止。
41. 故里今空村：家乡已成废墟，无人居住。
以上为【贻华阳柳少府】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杜甫晚年流寓南方时所作，题赠友人柳少府（柳某县尉），表达对时局动荡、民生疾苦的深切忧虑，以及对友人才德的敬重与自身衰暮的感慨。全诗情感深沉，结构严谨，由访友起笔，渐次转入对自然景象的描绘、对酷暑环境的描写、对现实政治的忧思、对人生际遇的反思，最终归结于知己之情与托付子孙的郑重。诗中既有雄浑壮阔的山水画面，又有细腻真挚的情感流露，体现了杜甫“沉郁顿挫”的典型风格。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在此明确表达了“文章一小技，于道未为尊”的观点，反映出其晚年对文学价值的深刻反省和对经世致用之道的推崇。
以上为【贻华阳柳少府】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一次夏日访友为线索，展开多层次的思想抒发。开篇写景叙事简洁有力，“系马乔木间，问人野寺门”，勾勒出荒远静谧之境，随即引出主人公柳少府的形象——“披衣笑”“颜色温”，亲切自然，令人如见其人。接着转入宏大的自然图景：“火云洗月露，绝壁上朝暾”，气象雄伟，既写出南方清晨的壮丽，又暗含天地运行、人事艰难之意。随后笔锋一转，描写酷暑之害，“老少多暍死”，触目惊心，带出社会现实的沉重。
诗人借柳少府之口议论时政，“指挥当世事，语及戎马存”，表现其忧国情怀；而“涕泪溅我裳，悲气排帝阍”则将个人情感推向高潮，体现出杜甫一贯的家国之痛。继而转入哲理思考：“文章一小技，于道未为尊”，这是杜甫晚年对自身身份的再定位——不再以诗人自居，而渴望参与实际政治，实现济世理想。这种思想在其晚期作品中屡见不鲜，如《偶题》亦有类似表述。
结尾部分回归生活场景，写二人虽居相近而命运各异，一个壮年有为，一个老病漂零。“醉从赵女舞，歌鼓秦人盆”看似闲适，实则蕴含乱世中难得片刻欢愉的悲凉。最后以“馀生如过鸟，故里今空村”收束，意境苍茫，充满身世飘零、乡关不见的哀叹。整首诗融写景、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层层递进，感情真挚，语言质朴而内涵深厚，堪称杜甫晚期五言古诗中的佳作。
以上为【贻华阳柳少府】的赏析。
辑评
1. 《杜诗详注》（清·仇兆鳌）：“此诗述与柳少府相见之情，兼叹时艰，自伤迟暮。‘文章一小技’二句，乃千古名言，可见少陵晚年志在经世，非徒工词翰而已。”
2. 《读杜心解》（清·浦起龙）：“通篇以‘访’字为主脑，自‘系马’至‘结庐’，皆访之事；自‘俯视’至‘空村’，皆访之感。层次井然，而气脉浑成。”
3. 《杜诗镜铨》（清·杨伦）：“‘火云洗月露，绝壁上朝暾’，写景雄浑，的是南中夏晓真境。‘俊才得之子’以下，转入正意，激昂慷慨。”
4. 《唐宋诗醇》（清高宗敕编）：“老少多暍死，汗逾水浆翻”，惨怛之情形于纸上；“郁陶抱长策，义仗知者论”，忠爱之心溢于言表。杜诗所以感人者在此。
5. 《养一斋诗话》（清·潘德舆）：“‘文章一小技，于道未为尊’，此非薄文也，正见其重道耳。少陵自许甚高，岂甘以词人终哉？”
以上为【贻华阳柳少府】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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