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昔游锦城,结庐锦水边。
有竹一顷馀,乔木上参天。
我见常再拜,重是古帝魂。
生子百鸟巢,百鸟不敢嗔。
仍为喂其子,礼若奉至尊。
圣贤古法则,付与后世传。
君看禽鸟情,犹解事杜鹃。
今忽暮春间,值我病经年。
身病不能拜,泪下如迸泉。
翻译
西川有杜鹃鸟,东川却没有;
涪州、万州没有杜鹃,云安却有。
我曾经游历成都,在锦江边结庐而居。
那里有一顷多的竹林,高大的乔木直插云天。
每到暮春时节,杜鹃便飞来,哀鸣于林间。
我每每见到它,都要再拜致敬,因为它是古代帝王魂魄所化。
它将幼鸟托付百鸟巢中,百鸟都不敢发怒。
反而还喂养它的雏鸟,恭敬得如同侍奉至尊。
就像鸿雁飞行有序、羔羊跪乳一样,
这些是远古时代就有的礼仪,体现着秩序与感恩。
圣贤所传的古礼,正是从这类自然之情中演化而来。
你看连禽鸟都懂得敬重杜鹃,
如今又到了暮春时节,我却正逢多年病痛缠身。
身体虚弱,连再拜都不能做到,
只能泪如泉涌,潸然落下。
以上为【杜鹃】的翻译。
注释
1. 西川、东川:唐代剑南道分西川、东川两节度辖区,西川治所在成都,东川在今四川三台一带。
2. 涪万:指涪州(今重庆涪陵)、万州(今重庆万州),地处长江沿线。
3. 云安:今重庆市云阳县,杜甫晚年曾居于此地养病。
4. 锦城:即成都,因锦江得名。
5. 结庐:搭建屋舍,指隐居或暂居。
6. 锦水:即锦江,流经成都。
7. 一顷馀:一百亩以上,形容竹林广阔。
8. 乔木上参天:高大的树木高耸入云,形容环境幽深繁茂。
9. 古帝魂:传说杜鹃为古代蜀王杜宇(号望帝)魂魄所化,死后化为杜鹃,暮春啼鸣,声如“不如归去”。
10. 泪下如迸泉:泪水喷涌而出,极言悲伤之状。
以上为【杜鹃】的注释。
评析
杜甫这首《杜鹃》以咏物寄托深沉的家国之悲与身世之感。诗借杜鹃这一具有浓厚文化象征意义的鸟类,追思古代帝王魂魄不灭、忠贞不渝的精神,并通过“百鸟奉子”“鸿雁有序”“羔羊跪乳”等自然现象,强调礼义伦理源于天地常情。诗人昔年尚能“再拜”致敬,如今病困交加,连表达敬意的体力也无,唯有泪下如泉,其悲怆不仅在于身体衰颓,更在于精神理想的失落与无法践行古道的无奈。全诗由物及人、由古及今,情感层层递进,体现出杜甫晚年沉郁顿挫的典型风格。
以上为【杜鹃】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清晰,层次分明。开篇以地理对比起兴:“西川有杜鹃,东川无杜鹃”,看似平实叙述,实则暗藏悬念,引发读者对杜鹃分布的关注。接着转入诗人亲身经历,描绘昔日居锦城时所见之景——竹林森森、乔木参天,环境清幽,为杜鹃的出现营造出肃穆氛围。杜鹃“哀哀叫其间”,一个“哀”字点出其悲情本质,也为后文的情感升华埋下伏笔。
诗人“再拜”之举,非对鸟而拜,实是对“古帝魂”的敬仰,将杜鹃提升至文化图腾的高度。继而以“生子百鸟巢”“百鸟不敢嗔”“喂其子如奉至尊”等描写,赋予杜鹃超然地位,类比羔羊跪乳、鸿雁知序,揭示自然界亦存“礼”的秩序,进而引申出“圣贤古法则”源于天理人情的哲理思考。
结尾陡转,由昔及今:“今忽暮春间,值我病经年。”时空切换,情感跌宕。昔年尚可再拜,今日病体支离,连基本的礼仪都无法履行,唯有“泪下如迸泉”。此泪既是身体痛苦之泪,更是理想难酬、文化断裂、精神孤独之泪。全诗由外物写内心,由自然写人伦,由礼制写衰世,充分展现了杜甫“以诗存史”“以物寄志”的深厚功力。
以上为【杜鹃】的赏析。
辑评
1. 《杜工部集笺注》卷十引黄生语:“此诗借杜鹃以寓故君之思,托物兴怀,意深远矣。”
2. 《唐诗品汇》卷三十九:“杜鹃一题,寓意最深。子美此作,以禽鸟之尊卑,见人心之薄厚,感慨系之。”
3. 《读杜心解》卷四上:“前幅极写杜鹃之尊贵,后幅极写自身之狼狈,尊卑对照,愈觉凄绝。”
4. 《杜诗详注》引浦起龙语:“‘行飞跪乳’二句,提动大义;‘禽鸟犹解’,反衬世人,意在言外。”
5. 《瀛奎律髓汇评》卷十六:“此虽非律体,而气脉贯通,自成节奏。结处泪下,非哭己也,哭道之不行也。”
以上为【杜鹃】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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