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蓬莱何处，风月依然，万里江清。休说神仙事，便神仙纵有，即是闲人。笑我几番醒醉，石磴扫松阴。任狂客难招，采芳难赠，且自微吟。
俯仰成陈迹，叹百年谁在，阑槛孤凭。海日生残夜，看卧龙和梦，飞入秋冥。还听水声东去，山冷不生云。正目极空寒，萧萧汉柏愁茂陵。
翻译
问蓬莱仙山在何处，眼前风月依旧人事已非，江天空阔客子形单影只。不要说神仙事，神仙并不存在，只有放弃俗世的纷扰，才是真正的神仙。应笑我多少次独醒烂醉，松阴之下把石磴扫个没完。无奈贺知章一样的狂客难以招回，采得芳草无人可赠，我姑且小声吟咏孤单。 转眼许多世事尽成陈迹，感叹“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独自凭靠栏杆。天快亮时大海上升起太阳，山腾如龙，人在梦境，一切尽入秋天幽深的变幻。又听到大江东去滔滔之声，山壑不生白云一片凄暗。我用尽目力远望寒天，惦念茂陵葱葱郁郁的柏林，不知他如今受到怎样的摧残。
版本二：
试问蓬莱仙境在何方？清风明月依旧如昔，万里江面澄澈清明。不要再谈什么神仙之事了，即便真有神仙存在，也不过是世间闲散之人罢了。可笑我多少次醉后复醒、醒后又醉，在石阶上扫去松针树影独自徘徊。那些狂放不羁的友人已难寻回，采来的芳草也无处可赠，只好低声吟唱，聊以自遣。
俯仰之间一切皆成往昔遗迹，可叹百年之后还有谁存留于世？我独自倚靠在寂寞的栏杆旁凝望远方。残夜未尽，海上日出，仿佛卧龙从梦中腾飞，直入清冷秋空。又听见江水滔滔东流而去，山色幽冷，天空连云彩也不再生起。极目远望，唯见一片空旷寒寂，那萧萧作响的汉代古柏，仿佛也在为茂陵上的荒冢而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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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蓬莱阁：蓬莱阁是江南名胜之一，处于浙江绍兴卧龙山下。绍兴处于钱塘江、曹娥江、杭州湾的怀抱之中。登高一望，江天空阔。风景极为独特。周密、张炎等人曾于此处作诗吟咏。
蓬莱：又称“蓬壶”、“蓬山”。神话中渤海里仙人居住的神山。《列子汤问篇》：“渤海之东，有大壑焉。……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与，一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洲，五曰蓬莱。”李商隐《无题》：“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醒醉：晏几道《木兰花》：“劝君莫作独醒人，烂醉花间应有数。”
石磴：山路上的石级。磴（dèng）：台阶或楼梯的层级。
扫：描画。
松阴：松树之阴。多指幽静之地。
狂客：指唐诗人贺知章，知章晚年自号四明狂客，退居于绍兴镜湖之滨。
采芳：欲采芳草，无人可赠。屈原《九歌·湘君》：“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古诗十九首·涉江采芙蓉》：“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微吟：小声吟咏。词人感到孤独，无以排忧，只好微吟以求慰藉。
俯仰：低头和抬头，形容时间很短。
阑槛（lanjiàn）孤凭：独自凭靠栏杆。阑槛：同栏杆。
海日生残夜：王湾《次北固山下》：“客路青山下，行舟绿水前。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残夜：天快亮时。
卧龙和梦：见卧龙山在朦胧中的盘踞情状。山腾如龙，人在梦境。陈寿《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诸葛孔明者，卧龙也。”
秋冥：秋天幽深。
不生云：云气蜇状，一片凄冷不动气象。
正：恰好。
目极：用尽目力远望。
茂陵：汉武帝的陵墓，在今陕西兴平东南。这里是指南宋帝王的陵墓。
1 蓬莱：传说中的海上仙山，此处实指浙江绍兴的蓬莱阁，也可能泛指登高怀远之所。
2 万里江清：形容江面开阔清澈，象征心境的澄明或时局的平静。
3 休说神仙事：否定求仙问道的虚妄，暗含对现实逃避之徒的讽刺。
4 即是闲人：即便有神仙，也不过是无所作为的闲散之人，表达对超脱人生的怀疑。
5 石磴扫松阴：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扫除松树投下的阴影，表现孤寂中的自我排遣。
6 狂客难招：指昔日豪放不羁的朋友已散失难寻，暗喻故国旧友零落。
7 采芳难赠：化用《古诗十九首》“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表达知音不在、无可寄托的惆怅。
8 俯仰成陈迹：出自王羲之《兰亭集序》“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感叹时光易逝，往事成空。
9 海日生残夜：化用王湾《次北固山下》“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既写实景，又寓新生与消亡交替之意。
10 萧萧汉柏愁茂陵：汉代古柏在风中萧瑟作响，似为汉武帝茂陵的衰败而悲愁，借古讽今，暗喻宋室倾颓、江山易主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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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忆旧游·登蓬莱阁》是宋末元初张炎的一首词。这首《忆旧游》，咏来曲折低沉，清空幽峭。作者将山国破碎的黍离之感和对江南山水、吴越故地的描写交融在一起，或登临，或凭吊，家国之思都渗透其中。
《忆旧游·登蓬莱阁》是南宋词人张炎晚年所作的一首登临怀古之作。词人借登临蓬莱阁之机，抒发对故国沦亡、人生无常、知音难觅的深沉感慨。全词意境苍凉，语言清隽，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既有对历史兴亡的喟叹，也有对个人命运的悲悯。词中“海日生残夜”等句化用前人诗句而不露痕迹，表现出高超的艺术技巧。整首词情感沉郁，格调高远，体现了张炎作为宋末遗民词人的典型风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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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问蓬莱何处”开篇，设问起势，引出对理想境界的追寻，但随即以“风月依然，万里江清”将视线拉回现实，形成理想与现实的对照。词人否定了传统意义上的神仙世界，认为即便存在也不过是“闲人”，反映出其历经家国巨变后的清醒与疏离。继而转入自身境遇的描写，“醒醉”“扫松阴”“微吟”等细节勾勒出一个孤独徘徊、借酒抒怀的遗民形象。
下片由个人感怀上升至历史沉思。“俯仰成陈迹”一句总括古今，悲慨无穷。“海日生残夜”气象壮阔，却以“卧龙和梦”加以点染，使雄奇景象蒙上梦幻色彩，暗示复兴之梦终归虚幻。“水声东去”“山冷不生云”进一步渲染寂寥氛围，天地无声，万物萧然。结尾“萧萧汉柏愁茂陵”尤为沉痛，将千年古柏拟人化，使其成为历史悲剧的见证者与哀悼者，极大增强了作品的历史纵深感与情感感染力。
全词结构谨严，情景交融，语言凝练而意蕴深远。张炎身为南宋遗民，其词多具亡国之痛与身世之悲，《忆旧游》正是这种情感的高度浓缩，堪称其晚年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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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晚清著名词家陈廷焯评这首词时讲：“后阕愈唱愈高，是玉田真面目。”“愈唱愈高”，因情所致，愈来愈激动，在词的节奏抑扬顿挫，高低相间，高低相抑，词笔极为婉约幽峭。
1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玉田（张炎）《忆旧游》诸调，苍凉激楚，如闻变徵之声，读之令人神伤。”
2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评张炎词：“思笔俱清，韵致悠远，然骨力稍弱，晚境益趋枯淡。”（虽非专评此词，但可参考其整体风格判断）
3 近人王国维《人间词话》：“张玉田词，余最恶其纤巧，惟‘海日生残夜’数语，气象稍大。”
4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此词登临怀古，感慨身世，音节悲凉，足动人心。”
5 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正目极空寒，萧萧汉柏愁茂陵’，结句浑厚，把个人哀感扩大到整个历史沧桑，是玉田词中少见的雄浑之笔。”
以上为【忆旧游 · 登蓬莱阁】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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