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事翻疑梦，重逢可怜俱老。水国春空，山城岁晚，无语相看一笑。荷衣换了。任京洛尘沙，冷凝风帽。见说吟情，近来不到谢池草。
欢游曾步翠窈。乱红迷紫曲，芳意今少。舞扇招香，歌桡唤玉，犹忆钱塘苏小。无端暗恼。又几度留连，燕昏莺晓。回首妆楼，甚时重去好。
翻译
十年前的往事如今回想，竟如梦境般难以确信；今日重逢，彼此都已衰老，令人不胜感慨。我们曾共处水乡，如今春光已空，山城又近岁末，相对无言，唯有苦笑。我已换下旧时隐士的荷衣，任京都尘沙扑面，寒风吹冷了帽檐。听说你近来诗兴索然，连谢池畔的芳草也不再去吟咏了。
昔日一同游览的翠径幽深之处，如今落花纷乱，紫陌曲径迷离，春意也淡薄了许多。舞扇犹能招来余香，歌船仍在呼唤美人，仿佛还忆起当年钱塘的苏小小。可不知为何心中忽然烦闷，多少次流连于黄昏燕归、清晨莺啼之时。回望那曾经妆楼所在之处，何时才能再度前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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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臺城路：词牌名，即《齐天乐》，张炎用此调多写身世之感与故国之思。
2. 十年前事翻疑梦：十年前的事如今回忆起来反而像是一场梦，形容世事变幻无常。
3. 重逢可怜俱老：再次相逢，彼此都已年老，令人哀怜。
4. 水国春空：水乡的春天已经过去，暗指美好时光消逝。
5. 山城岁晚：山中城邑已近年终，象征人生迟暮。
6. 荷衣：用荷叶制成的衣服，象征隐士或高洁之士的装束，出自《楚辞·离骚》“制芰荷以为衣兮”。
7. 京洛尘沙：指京都（临安或汴京）的尘世纷扰，象征仕途或世俗生活。
8. 冷凝风帽：寒风吹得帽子冰冷，形容处境凄清。
9. 谢池草：指南朝谢灵运笔下的池塘春草，典出《登池上楼》“池塘生春草”，代指诗情与文才。
10. 钱塘苏小：即南齐名妓苏小小，杭州传说人物，代表江南风月与才情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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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张炎晚年重逢故人所作，抒写旧事如梦、人事皆非之感。全词以“十年”为时间坐标，贯穿今昔对照，情感沉郁而节制。上片写重逢之景，以“翻疑梦”“俱老”点出岁月无情，“水国春空”“山城岁晚”进一步渲染暮气与萧条。下片转入对往昔欢游的追忆，以“乱红迷紫曲”暗喻繁华不再，“舞扇”“歌桡”勾起对苏小小的联想，实则寄托对旧日风流的眷恋。结尾“回首妆楼”一句，情思绵邈，余音不绝。整首词语言清丽，意境苍凉，体现了张炎作为南宋遗民词人的典型风格——在婉约中藏有深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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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开篇以“十年前事”切入，立即将读者引入一种恍惚迷离的时空感。“翻疑梦”三字极具张力，既写出记忆的不可靠，也暗示物是人非的巨大落差。接着“重逢可怜俱老”直抒胸臆，沉痛而不失含蓄。第二句“水国春空，山城岁晚”以对仗写景，将自然节候与人生阶段融为一体，营造出苍茫暮色中的重逢图景。
“荷衣换了”一句意味深远：或许曾有归隐之志，但终被尘世所染。“京洛尘沙”与“冷凝风帽”形成强烈对比，前者是喧嚣污浊的现实，后者是孤寂寒冷的身心状态。而“见说吟情，近来不到谢池草”则进一步揭示精神世界的枯竭——连最能激发诗兴的美景也无法唤醒创作激情，这是更深一层的悲哀。
下片转入回忆，“翠窈”“乱红”“紫曲”等意象色彩斑斓，却以“芳意今少”收束，反衬今不如昔。“舞扇招香，歌桡唤玉”两句极富画面感，仿佛昔日歌舞升平之景重现眼前，而“犹忆钱塘苏小”则借古喻今，既怀佳人，亦怀往昔风流。然而“无端暗恼”陡转情绪，说明回忆非但不能慰藉，反而加深痛苦。结尾“燕昏莺晓”写尽徘徊不去之情，“回首妆楼”一问，将无限期盼与渺茫希望凝于一语，耐人咀嚼。
全词善用典故而不露痕迹，语言清空骚雅，符合张炎在《词源》中提倡的“清空”“骚雅”之审美理想。其情虽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体现出典型的宋末遗民词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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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玉田（张炎）《齐天乐》诸阕，最称精妙。‘十年前事翻疑梦’一首，感慨身世，情文相生，读之令人神伤。”
2.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评张炎词：“悠然玄远，每于极绮丽处见苍凉，如此词‘舞扇招香’数语，艳而不佻，哀而不激。”
3. 近人王国维《人间词话》未直接评此词，但谓“张玉田词，格局较小，然气味清越，有姜白石遗响”，可与此词风格互证。
4. 龙榆生《唐宋词格律》：“《齐天乐》调宜抒幽咽之情，张炎此作用之，声情相应，尤以‘回首妆楼，甚时重去好’作结，余韵悠然。”
5. 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指出：“张炎经历亡国之痛，其词多托兴花草、追念旧游，实则皆家国之悲。此词表面写故人重逢，实则寄寓遗民无所归依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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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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