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不信江湖老,如今岁华惊晚。路改家迷,花空荫落,谁识重来刘阮。殊乡顿远。甚犹带羁怀,雁凄蛩怨。梦里忘归,乱浦烟浪片帆转。
闭门休叹故苑。杖藜游冶处,萧艾都遍。雨色云西,晴光水北,一洗悠然心眼。行行渐懒。快料理幽寻,酒瓢诗卷。赖有湖边,旧时鸥数点。
翻译
当年从不相信江湖漂泊会使人变老,如今才惊觉岁月匆匆已入晚年。归路已改,家门难寻,花影成空,树荫凋落,有谁还能认出重来人间的刘阮?异乡遥远,心境疏离,仍带着羁旅的愁怀,如雁声凄切、蟋蟀悲鸣。梦中也忘却归路,只在迷乱的水滨、烟浪之中,片帆飘转。
闭门独居,不要再叹息旧日故苑。拄着藜杖游历昔日游乐之地,只见萧艾杂草遍地丛生。雨落在西边的云中,晴光映照北面的水面,天地清朗,洗尽了心中悠然的烦忧。行走之间渐渐倦怠,还是赶快整理幽居寻访的情怀,带上酒壶与诗卷吧。幸而还有湖边旧时相伴的几点鸥鸟,依然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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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臺城路:词牌名,即《齐天乐》,又名《五福降中天》《台城路》等,双调一百二字,仄韵。
2. 归杭:指张炎晚年从元朝统治下的北方返回故乡杭州。张炎祖籍临安(今杭州),宋亡后曾流寓各地,晚年归杭隐居。
3. 当年不信江湖老:意谓年轻时不信漂泊江湖会令人衰老,语含悔恨与感叹。
4. 岁华惊晚:对年华已老感到震惊。岁华,年光、岁月。
5. 路改家迷:道路改变,家宅难寻,喻世事变迁,故居不存。
6. 花空荫落:花已凋零,树荫不再,象征繁华消逝。
7. 刘阮:指东汉刘晨、阮肇入天台山采药遇仙之事,后返家乡,发现已过数代。此处借指自己久别重归,恍如隔世。
8. 殊乡顿远:异乡忽然显得遥远,亦可解为与故土心理距离拉大。
9. 羁怀:羁旅他乡的情怀。
10. 雁凄蛩怨:雁声凄厉,蟋蟀哀鸣,渲染悲凉气氛。蛩,蟋蟀。
11. 乱浦烟浪:纷乱的水滨,烟波浩渺,喻人生漂泊不定。
12. 闭门休叹故苑:劝自己不必再为故园荒废而叹息。
13. 杖藜游冶处:拄着藜杖游历往日游乐之地。藜,一种野草,茎可作杖。
14. 萧艾都遍:恶草萧艾遍布原野,喻故园荒芜,贤者不见,小人当道。
15. 雨色云西,晴光水北:描绘天气变化,亦暗含阴晴交替、心境转换之意。
16. 一洗悠然心眼:使原本闲适的心境得到净化与释放。
17. 行行渐懒:行走之间渐感疲倦,亦喻人生进取之心衰退。
18. 快料理幽寻:赶快安排隐居探幽的生活。
19. 酒瓢诗卷:携带酒具与诗稿,象征文人隐逸生活。
20. 旧时鸥数点:湖边旧识的几只鸥鸟,喻仅存的知己或自然中的慰藉。鸥鸟在古诗中常象征隐士伴侣,不受机心所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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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首《臺城路·归杭》是南宋末年词人张炎晚年归返杭州时所作,抒写其故国沦亡、家园荒废后的沧桑之感与孤寂情怀。全词以“归”为线索,通过今昔对比、景物变迁,表达对时光流逝、人事无常的深沉慨叹。词中化用刘晨、阮肇入天台遇仙典故,暗喻自身如仙人重返人间却物是人非,强化了失落与隔世之感。情感由凄婉渐趋淡远,结尾以湖上鸥鸟点出孤独中的慰藉,余韵悠长。语言清雅,意境苍凉,体现了张炎作为宋末遗民词人的典型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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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上片起笔以“当年不信”与“如今惊晚”形成强烈对比,奠定全词追悔与迟暮之感。继而以“路改家迷”“花空荫落”写实写虚,既描摹眼前荒凉,又暗喻家国巨变。借用“刘阮重来”之典,将个人经历升华为神话般的隔世体验,极具感染力。“雁凄蛩怨”“梦里忘归”进一步深化羁旅愁思,片帆转于烟浪,意象迷离,象征人生无所归依。
下片转入自我宽解与现实面对。“闭门休叹”一句转折,试图摆脱悲情。然而“萧艾都遍”四字冷峻无情,揭示故园不可复原的现实。随后“雨色云西”二句笔锋一转,写自然之景清明开阔,似有豁然开朗之感,所谓“一洗心眼”,是词人努力寻求精神解脱的表现。结尾“行行渐懒”坦承体力与意志的衰退,但随即以“酒瓢诗卷”表明仍欲坚持文人本色。最后“赖有湖边,旧时鸥数点”收束全篇,以极淡之语寄极深之情——世间虽已无亲故,尚有自然之友相伴,孤而不绝,哀而不伤,余味无穷。
整首词融合身世之悲、家国之痛与隐逸之志,语言凝练,意境深远,体现了张炎“清空骚雅”的艺术风格,是宋末遗民词中的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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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玉田(张炎)《台城路·归杭》一篇,感慨系之,读之令人神伤。‘梦里忘归,乱浦烟浪片帆转’,真写出亡国遗民魂梦颠倒之状。”
2.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此词凄恻而不激烈,怨而不怒,得风人之旨。‘赖有湖边,旧时鸥数点’,寄托遥深,非徒写景也。”
3. 近人王国维《人间词话》未直接评此词,但其论张炎“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碎拆下来,不成片段”,此词结构完整,意境连贯,或可视为对其批评之反例。
4. 夏承焘《唐宋词欣赏》:“张炎此词写归杭所见,满目荒凉,而以刘阮故事点化,倍增沧桑之感。结句以鸥鸟作伴,孤怀自见,有杜甫‘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之致。”
5.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全词以‘归’字为主线,今昔对照,情景交融。‘雨色云西,晴光水北’二句,写景清丽,而寓心境之转变,尤为警策。”
以上为【臺城路归杭】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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