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观二人作诗论月石,月在天上,石在山下,安得石上有月迹。
至矣欧阳公,知不可诘不竟述,欲使来者默自释。
苏子苦豪迈,何用强引犀角蚌蛤巧擘析。犀蛤动活有情想,石无情想已非的。
吾谓此石之迹虽似月,不能行天成纪历。曾无纤毫光,不若灯照夕。
徒为顽璞一片圆,温润又不似圭璧。乃有桂树独扶疏,常娥玉兔了莫觅。
无此等物岂可灵,只以为屏安足惜。吾嗟才薄不复咏,略评二诗庶有益。
翻译
我读过欧阳修与苏轼二人关于“月石”的诗作,谈论月亮映照在山中石头上的痕迹。然而月亮高悬天上,石头却在山下,怎可能石头上真有月亮的踪迹?
欧阳修的观点已臻极致,他明知此事难以追问到底,便不再详加阐述,只希望后来者能自行领悟。
苏轼性格豪放不羁,何必要强行用犀角剖开蚌蛤那样巧妙地分析呢?犀与蚌都是活物,含有情思想象;而石头本是无情之物,如此比附已然失当。
我认为这块石头上的痕迹虽形似月亮,却不能像真正的月亮那样运行于天穹、制定历法。它没有丝毫光芒,远不如夜晚灯火明亮。
它不过是一块圆整的顽石,质地温润也不像玉圭玉璧那般珍贵。又说上面有桂树独自疏朗生长,可嫦娥和玉兔却全然不见踪影。
若无这些神话中的事物相伴,怎能称其为灵异之物?仅仅把它当作屏风来欣赏,实在不值得珍惜。
我自叹才学浅薄,不再勉强吟咏此石,仅对这两首诗略作评论,或许能有些许益处。
以上为【读月石屏诗】的翻译。
注释
1 余观二人作诗论月石:指欧阳修与苏轼曾分别作诗咏“月石”。月石,指石上纹理似月影或月宫图景者。
2 月在天上,石在山下:强调物理空间隔绝,月亮不可能真实投影于山间岩石之上。
3 安得石上有月迹:反问语气,表示对“石现月影”说法的怀疑。
4 至矣欧阳公:赞美欧阳修见解已达极致。欧阳公即欧阳修。
5 知不可诘不竟述:明白此事无法彻底追问清楚,故不继续详说。
6 欲使来者默自释:希望后人能自己体会其中道理,不必明言。
7 苏子苦豪迈:苏子指苏轼,性格豪放奔放。“苦”意为执着、极力。
8 强引犀角蚌蛤巧擘析:比喻强行拆解事物以求解释。犀角劈开可得通天纹路,蚌蛤开裂可见珠胎,皆属奇巧之喻。
9 犀蛤动活有情想:犀牛与蚌类为有生命之物,能感知情感,不同于死寂之石。
10 已非的:已经不确切、不当。指将无情之石比作有情之物不合逻辑。
以上为【读月石屏诗】的注释。
评析
梅尧臣此诗题为《读月石屏诗》,实为读欧阳修与苏轼咏“月石”之作后的批评性回应。所谓“月石”,是指某块天然岩石表面纹理似月影或传说中月宫景象,古人常借此发挥诗意想象。欧阳修持理性态度,点到即止;苏轼则极尽联想铺陈。梅尧臣则从逻辑与物理现实出发,质疑此类咏物是否过度虚饰。他强调自然之理:月在天,石在地,不可能真有月迹留于石上;且石本无情,不可强赋以神话色彩。他认为苏轼之诗虽才气纵横,但类比失据,流于巧饰。相比之下,更推崇欧阳修含蓄节制、引而不发的写法。全诗体现宋诗重理趣、尚思辨的特点,也反映了梅尧臣“平淡深远”之外另一面——严谨务实的批评精神。
以上为【读月石屏诗】的评析。
赏析
本诗是一首典型的“论诗诗”,通过阅读他人作品展开文学批评,体现了宋代诗人重视理性思辨的审美倾向。梅尧臣以冷静理智的态度审视“月石”这一意象,打破传统咏物诗惯于夸张想象、托物寄情的模式。他首先提出物理常识层面的质疑:“月在天上,石在山下”,直接否定“石上存月”的真实性,从而动摇整个诗意建构的基础。接着对比欧阳修与苏轼的不同处理方式:前者知其不可究诘而止,体现出智者的克制;后者逞才使气,刻意雕琢,反而落入穿凿之弊。
诗中运用层层推理,语言质朴而锋利,尤其“曾无纤毫光,不若灯照夕”一句,以日常经验对照神话幻想,极具说服力。结尾自称“才薄不复咏”,实则是一种谦抑中的自信表达——不在形式上争妍斗巧,而在义理上追求澄明。这正是梅尧臣作为宋调开创者之一的典型风格:去华返实,崇理尚质。全诗结构清晰,议论连贯,堪称宋代哲理诗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读月石屏诗】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宛陵集提要》:“尧臣志在澄清流弊,务去浮华,其诗主于说理,往往如语录中有韵者。”
2 方回《瀛奎律髓》卷二十四:“梅圣俞五言古最长,其议论平实,不为空言,此诗尤为斩截明白。”
3 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四十:“欧公诗温润有余,苏子瞻则发扬踔厉,梅圣俞却说得事理分明。”
4 吕本中《童蒙诗训》:“圣俞诗如深山道人,草衣木食,不事华饰,而气象自高。”
5 钱钟书《谈艺录》:“梅诗之佳处,在能以冷静观幻象,破除迷执,如《读月石屏诗》斥附会之妄,可谓诗中具史笔。”
以上为【读月石屏诗】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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