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昔吏桐乡，穷山使屡蹑。
路险独后来，心危常自怯。
下顾云容容，前溪未可涉。
半崖风飒然，惊鸟争堕叶。
修蔓不知名，丹实坼在荚。
林端野鼠飞，缘挽一何捷。
马行闻虎气，竖耳鼻息嗋。
遂投山家宿，骇汗衣尚浃。
自是甘努力，于今无所慑。
老大官虽暇，失偶泪满睫。
书之空自知，城上鼓三叠。
翻译
我昔日任桐城地方官时，曾多次深入荒僻的山中巡视。山路险峻，我常常落在队伍后面，心中总是充满畏惧。低头看去，云雾弥漫，前方溪流湍急，难以渡过。半山腰上寒风骤起，惊得鸟儿争相飞起，落叶纷纷飘坠。不知名的藤蔓垂挂，红色的果实从荚中裂开。林边野鼠窜动，攀援跳跃极为敏捷。马儿行走时仿佛闻到猛虎的气息，竖起耳朵，鼻孔翕张，紧张不已。于是投宿山民家中，惊魂未定，汗水湿透了衣衫。归来后抚慰僮仆，把经历讲给妻子听。我的妻子常说：艰难劳苦正是壮年应承担的事业。哪里还羡慕那些整日里只知取悦妻妾、沉溺柔媚生活的人呢？我既然甘愿努力奋斗，至今也就无所畏惧了。如今虽已年老官闲，却失去了伴侣，泪水不禁盈满眼眶。写下这些心事只有自己知道，城楼上更鼓已敲响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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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梅尧臣（1002－1060）：字圣俞，世称宛陵先生，北宋著名诗人，与苏舜钦并称“苏梅”，被欧阳修誉为“诗家宗主”。
2. 桐乡：指舒州桐城，今安徽桐城，梅尧臣曾任县令。
3. 屡蹑：多次登临，指频繁深入山区巡查。
4. 云容容：云气浓密貌，《楚辞·九歌》有“灵之来兮蔽日，猋远举兮云中”句，“容容”形容云雾翻腾。
5. 偓然：风吹貌，飒然即风声凛冽的样子。
6. 丹实坼在荚：红色的果实从豆荚般的外壳中裂出。“丹实”指红果，“坼”即裂开。
7. 缘挽：攀援牵拉，形容野鼠动作敏捷。
8. 嗋（xiè）：鼻孔翕张，呼吸急促状，此处描写马受惊后的生理反应。
9. 失偶：丧妻，梅尧臣妻谢氏早逝，对其打击极大，多首诗中提及。
10. 鼓三叠：古代夜间报时制度，城楼击鼓报更，“三叠”指三更时分，约夜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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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梅尧臣晚年回忆早年在桐城任职期间山行经历所作，融记事、写景、抒情与人生感慨于一体。诗人通过追忆昔日山行之艰险，展现其勤政履职、不避困苦的精神品格；同时以今昔对照，抒发老来失偶、孤寂凄凉之情。全诗语言质朴自然，意境深远，情感真挚，体现了宋诗“以文为诗”“重理趣”的特点，也展现了梅尧臣作为“宋诗开山祖师”的艺术风貌。
以上为【初冬夜坐忆桐城山行】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清晰，前十二句追忆山行实景，后八句转入内心感怀，形成今昔对照。开篇“我昔吏桐乡”直入主题，点明时间与身份背景。随后以“路险独后来，心危常自怯”刻画出官员亲履险境的心理状态，真实而动人。中间写景层次分明：远景“云容容”“前溪未可涉”写环境之险阻；近景“风飒然”“惊鸟争堕叶”以动衬静，渲染山林幽邃氛围；再写“丹实坼在荚”“野鼠飞”等细节，使画面生动具体。尤以“马行闻虎气，竖耳鼻息嗋”一句，借马之警觉反衬山中危险，笔法细腻传神。
后段转写归家情景，“骇汗衣尚浃”与前文呼应，突出惊悸未定。继而引入妻言：“艰勤壮时业”，既是对往事的总结，也体现家庭对仕宦操守的理解与支持。末四句陡转至当下，“老大官虽暇，失偶泪满睫”一句悲从中来，与昔日之勇毅形成强烈反差，令人唏嘘。结句“书之空自知，城上鼓三叠”以景结情，夜深人静，孤灯独坐，唯有更鼓相伴，余韵悠长。全诗语言简淡而意蕴深厚，正合梅诗“平淡含蓄，意在言外”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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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欧阳修《六一诗话》：“圣俞工于诗，能以平淡语写深远意，世谓‘穷而后工’者，其在斯乎？”
2. 刘克庄《后村诗话》：“梅诗质实，不尚雕琢，而自有风味。如《初冬夜坐忆桐城山行》，纪实叙事，娓娓道来，而感慨系之，真诗人之遗音也。”
3. 方回《瀛奎律髓》卷二十九评此诗：“前叙山行之险，后感老病之悲，中引妻言以励志，结构谨严，情思绵邈，非浅学者所能及。”
4. 纪昀《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宛陵集》：“尧臣诗主性情，务求切实，不屑为空谈高论。其记行役、述见闻之作，尤多质朴之中见沉郁，如《忆桐城山行》之类是也。”
以上为【初冬夜坐忆桐城山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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