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与富人欢,买为游子乐。
万丝必同心,千叶必同萼。
五色相浅深,百金相厚薄。
栽培动经年,风雨便成昨。
赖有一春花,能无十千酌。
朝看门拥车,暮见门罗雀。
尝闻月底人,欲把月桂斫。
要使清光多,四海意开廓。
持葩金谷豪,朱黄何灼烁。
还思溱洧上,士与女相谑。
实此香草芳,请我赋其略。
酒阑为追咏,思拙笔屡阁。
翻译
在洛阳买牡丹,在江都买芍药。
卖给富贵人家带来欢乐,游子买来也得片刻欢愉。
那千丝万缕的花蕊必定同心而生,层层叠叠的花瓣必然共出一萼。
五彩斑斓,颜色深浅相映;价值百金,贵贱因之有别。
精心栽培需经年累月,一场风雨便成往昔陈迹。
如今洛阳城萧条冷落,江都郭外也寂寞无人。
幸而还有一季春花可赏,足以支撑十千美酒不辍饮酌。
清晨见门前车马盈门,傍晚却见门庭冷落,罗雀张网。
曾听说月宫中人想砍去桂树,只为让更多清光照耀人间。
我亦喜爱这皎洁明月,愿它圆满高悬,永不西落。
上弦月时拜访杨侯,恰逢寒雨连绵。
与三两友人共饮,不知不觉已听更柝声传响。
金谷园中的豪客手持鲜花,红黄二色灼灼夺目。
又想起溱水洧水之滨,青年男女相互嬉戏调笑。
这芍药本是香草芬芳,请我为之赋诗略述其美。
酒尽兴阑后追忆吟咏,才思枯拙,屡次搁笔难续。
以上为【杨乐道留饮席上客置黄红丝头芍药】的翻译。
注释
1 洛阳卖牡丹:洛阳自古以牡丹闻名,唐代以来即为赏花胜地。
2 江都买芍药:江都,今江苏扬州,宋代以芍药著称,尤以“金带围”等名品驰名。
3 万丝必同心,千叶必同萼:形容芍药花蕊繁密、花瓣重叠,结构匀称和谐。
4 五色相浅深:指芍药花色丰富,或红或白或黄,浓淡不一。
5 百金相厚薄:花价昂贵,依品种优劣而定价值高低。
6 栽培动经年:培育芍药需多年功夫,非一朝一夕之功。
7 萧条洛阳城,索寞江都郭:暗指昔日繁华不再,城市衰落。
8 十千酌:极言饮酒之多,“十千”为虚指,形容酒资昂贵或饮量极大。
9 门拥车……门罗雀:化用“门可罗雀”典故,形容宾客由盛转衰,人情冷暖。
10 上弦过杨侯:上弦月时前往杨乐道(字侯)处拜访。
11 传鸣柝:打更之声响起,表示夜已深。
12 持葩金谷豪:借用西晋石崇金谷园宴集典故,形容富贵之人赏花豪举。
13 朱黄何灼烁:红黄色的花朵光彩耀眼。
14 溱洧上,士与女相谑:出自《诗经·郑风·溱洧》,描写春日青年男女在河边游乐赠花情景。
15 香草:芍药在古代被视为香草,有美好寓意。
16 酒阑为追咏:酒宴结束后追忆情境而作诗。
17 思拙笔屡阁:才思迟钝,屡次停笔无法继续写作。“阁”通“搁”。
以上为【杨乐道留饮席上客置黄红丝头芍药】的注释。
评析
梅尧臣此诗以“杨乐道留饮席上客置黄红丝头芍药”为题,借宴席所见芍药起兴,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既描绘花卉之美,又寄寓人生感慨与社会观察。诗从“卖花”“买花”切入,对比富人之乐与游子之欢,继而描写芍药形态之工巧与色彩之绚丽,转入对栽培不易、荣衰无常的感叹。由花及城,由盛转衰,暗含对世事变迁的忧思。再以“春花”为慰藉,引出饮酒遣怀之举。随后借“月中伐桂”传说表达对光明普照的向往,并抒发自身对明月长存的眷恋。寒雨夜饮,宾主尽欢,又联想金谷豪游与《诗经》中男女相谑之景,最终归于赋诗之请与创作之艰。全诗结构跌宕,情感丰富,既有对自然之美的欣赏,也有对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体察,更有对理想境界的追求,体现了宋诗重理趣、善用典、以文为诗的特点。
以上为【杨乐道留饮席上客置黄红丝头芍药】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宴席上的黄红丝头芍药为引,展开多层次的艺术表达。开篇以“洛阳牡丹”与“江都芍药”对举,既点明地域风物特色,又暗含贵贱之分——牡丹属富人之赏,芍药则为游子所爱,隐现诗人作为士人漂泊的身份意识。继而细致描摹芍药之形:“万丝同心”“千叶同萼”,不仅写出植物特征,更赋予其伦理象征,似喻人心应合、群体共荣。色彩与价格并提,展现宋代花卉经济之盛,亦折射社会价值观。
“栽培动经年,风雨便成昨”一句转折有力,由物及人,慨叹经营之艰与毁弃之易,具强烈时间意识与人生无常感。接以“萧条”“索寞”写城市衰败,与前文繁华对照,深化沧桑之叹。然而“赖有一春花,能无十千酌”又转出积极情绪——纵世事凋零,尚有春花可慰,美酒可销忧,体现士大夫以诗酒自遣的传统精神。
诗中引入“月中人欲把月桂斫”的神话想象,非止奇思妙想,实为寄托政治理想:愿除蔽障,使清明之治普及四海。此与诗人“我亦爱明月,常满不愿落”形成呼应,既是审美偏好,更是对理想秩序恒久的期盼。寒雨夜饮,宾主相得,虽环境不佳而情谊温暖,细节生动。末段由现实宴饮回溯历史典故,从金谷豪游到溱洧民俗,将个人体验置于广阔文化脉络之中,最终归于赋诗之请与创作之难,谦抑中见自省。
全诗语言质朴而意蕴深厚,章法严谨,由花及人、由景入理、由实返虚,充分展现梅尧臣“平淡中有深远”的诗风特点,是宋诗中融合写实、抒情与哲思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杨乐道留饮席上客置黄红丝头芍药】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宛陵集提要》:“尧臣诗务求深刻,不事雕琢,而意味深长,足与欧阳修并驱。”
2 宋·欧阳修《六一诗话》:“圣俞(梅尧臣字)覃思精微,以深远闲淡为意,故其构思难工,状物曲尽其妙。”
3 宋·刘克庄《后村诗话》:“梅圣俞如陶潜、谢朓,得平淡之趣,然其悲壮激越,亦时有之。”
4 清·纪昀评《宛陵集》:“大抵以意为主,而辞不失于枯槁,于宋初西昆体之后,别开生面。”
5 元·方回《瀛奎律髓》:“梅诗清切婉至,不尚华靡,而自有风骨。”
6 明·胡应麟《诗薮》:“宋人专力于五言古者,惟梅圣俞最著,其源出于汉魏,归于性情。”
7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梅尧臣试图把日常琐事和细微感触写进诗里,扩大诗歌题材,影响后来苏黄诸家。”
8 《宋史·文苑传》:“工为诗,与欧阳修倡和,世谓‘欧梅’,诗格清切,务求深远。”
9 清·沈德潜《说诗晬语》:“宋诗主理,梅圣俞得之最早,其写景中寓理,尤为可观。”
10 当代学者缪钺《诗词散论》:“梅尧臣之诗,平实中见奇崛,能于寻常事物中发掘深远意境,开宋诗风气之先。”
以上为【杨乐道留饮席上客置黄红丝头芍药】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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