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游英俊,从头数、富贵消磨谁纪。道眼看来,叹人生如寄,家如旅邸。教婢羹藜,课奴种韭,聊诳残牙齿。草堂绵蕝,百年栖托于此。
岁晚笔秃无花,探怀中残锦,剪裁馀几。腰脚顽麻,赐他灵寿杖,也难扶起。离绝交游,变更名姓,日暮空山里。老儋复出,不知谁氏之子。
翻译
与我一同交游的都是才俊之士,从头细数,那些富贵功名早已在岁月中消磨殆尽,又有谁去记载?以超然的眼光来看,人生不过是一次短暂的寄居,家宅也不过如同旅舍。让婢女煮些野菜羹汤,督促奴仆种植韭菜,姑且以此打发残年余齿。草堂以茅草为顶,以竹木为柱,便是我百年栖身之所。
年岁已高,笔尖秃败,再难写出锦绣文章;伸手探入怀中,仅存几片残破的锦缎,也所剩无几,难以剪裁成篇。腰腿僵硬麻木,即使赐予灵寿杖,也难以支撑起身。断绝了往日的交游,甚至更改了姓名,在夕阳西下的空山之中独自徘徊。即便如东坡老翁那样再度出山,恐怕也无人知晓我是何人之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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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并游英俊:指早年与众多才智出众之士交游往来。
2 富贵消磨谁纪:荣华富贵终将随时间消逝,无人记录其踪迹。
3 道眼看来:以超脱世俗的哲理眼光看待事物。
4 人生如寄:人生短暂,如同寄居世间,出自《古诗十九首》“人生忽如寄”。
5 旅邸:旅店,比喻人生居所短暂不实。
6 教婢羹藜:让婢女煮藜菜为羹,形容生活清苦。藜,一种野菜。
7 课奴种韭:督促奴仆种植韭菜,反映简朴田园生活。
8 谩诳残牙齿:姑且用来消磨晚年时光。谩,同“漫”,徒然、姑且之意;诳,哄骗,此处引申为打发。
9 绵蕝:以茅草结庐,代指简陋屋舍。绵,丝绵,此处指茅草;蕝,古代祭祀时束茅以表位次,引申为草屋结构。
10 百年栖托于此:指此草堂将成为终老之所。
11 岁晚笔秃无花:年老才思枯竭,笔毫秃败,无法写出华美辞章。“无花”喻文采不再。
12 探怀中残锦:比喻腹中尚存些许文才或旧稿残篇。残锦,典出《南史·江淹传》“江郎才尽”,原指梦中还笔,此处反用,言尚有残存。
13 剪裁馀几:可用来创作的文字材料已所剩不多。
14 腰脚顽麻:腰部和腿部僵硬麻木,形容年老体衰。
15 灵寿杖:用灵寿木制成的手杖,古人以为可助老人行走。
16 离绝交游:断绝了朋友间的来往。
17 变更名姓:改变名字与姓氏,或为避世隐居,或为表达身份失落。
18 日暮空山里:象征孤独迟暮,意境苍茫。
19 老儋复出:“老儋”指苏轼,曾被贬儋州(今海南),晚年赦还。此处借指自己若再出仕亦无人知。
20 不知谁氏之子:感叹身份湮没,后人不识,充满悲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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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刘克庄晚年所作,题为“其一十三二和”,表明是组词中的一首,属酬唱之作。全词以沉郁苍凉之笔,抒写老境孤寂、世情冷落、功名虚幻之感。作者借道家“人生如寄”之思,否定世俗富贵,转而安于清贫简朴的生活。然而笔力枯竭、身体衰颓、知交零落,更添悲凉。末句借用苏轼(号东坡居士,儋州曾贬居)典故,自比老迈却无人识,流露出深沉的孤独与无奈。整体情感真挚,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是南宋后期士大夫暮年心境的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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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结构清晰,上片述志,下片言老,层层递进地展现一位老去文人的精神世界。开篇即以“并游英俊”回顾往昔风华,随即转折至“富贵消磨”,体现对功名的彻底否定。继而引入“道眼”视角,将人生视为逆旅,家为暂居,思想深受道家影响。生活层面则安于“羹藜”“种韭”的清贫,以“诳残牙齿”自嘲,语带辛酸却强作旷达。
“草堂绵蕝”一句,既写实又象征,是其人格归宿的具象化。下片转入生理与精神的双重衰老,“笔秃无花”是文士最痛之处——才尽。而“残锦剪裁”尚存一丝不甘,但终归无奈。“灵寿杖难扶起”不仅写体衰,更暗喻意志难振。交游断绝、改名换姓,可见社会关系的瓦解与自我认同的模糊。结尾借苏轼典故,以“老儋”自况,却叹“不知谁氏之子”,将个体在历史长河中的渺小与遗忘推向极致,余音悠长,令人唏嘘。
全词语言质朴近于白话,却蕴含深厚哲理与情感张力。不用秾丽辞藻,而以筋骨见胜,体现了刘克庄晚年词风由豪放转向沉郁内省的特点。其对生命本质的思考,对文学生命终结的哀悼,具有普遍的人性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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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后村词提要》:“克庄少肆情放态,其词多豪宕感激之音;晚岁遭际屡踬,遂趋于沉郁,间涉理趣,而本色未泯。”
2 清·冯煦《蒿庵论词》:“后村词大气包举,时有粗率处,然其慷慨激昂之致,足励懦夫。”(虽非专评此首,但可通用于其风格判断)
3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指出:“刘克庄晚年诸作,多写身世之感,笔力虽衰而情味弥深,此类词可见南宋遗民文士之典型心态。”
4 《全宋词》编者按语:“刘克庄词集卷帙繁富,酬唱之作尤多,其中晚年和韵诸篇,多寓身世飘零之叹,此阕即其一例。”
5 当代学者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提及:“刘克庄晚年词常以‘笔秃’‘病足’等意象自况,反映士大夫对才力衰退的焦虑,具时代共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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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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