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昔共学,踪迹竟相左。
殆天故靳子,留慰今日我。
譬如蔗有根,迟食颐愈朵。
当时少年游,流离感尾琐。
乱世夙难处,儒冠更坎坷。
秕糠六籍人,身不禁扬簸。
今雨复谁来,子一已为夥。
时时过陋室,书乱与争坐。
笔砚倘遭焚,灼天熊兵火。
子乡严又陵,才辩如炙輠。
邱索有馀师,毋使先型堕。
陆沉与盲瞽,两免庶乎可。
翻译
当年在清华一同求学,彼此的行迹却终究分道而行。
或许是上天有意吝惜你,才将你留下,来慰藉今日孤独的我。
好比甘蔗尚有根茎,迟些品尝,口颊反而愈加甘甜。
回想当年少年时的交游,如今在乱世中漂泊离散,不禁为那些琐碎往事感伤。
乱世本就难以安身,读书人更历经坎坷。
那些轻视六经的人,自身也难逃动荡颠簸的命运。
如今谁能再冒雨来访?你一人前来,已如一群知己。
你时常来到我这简陋的居室,与我争抢书籍、并肩而坐。
你神情庄重如山,足以担当道义的重任。
而我又能算得了什么,不过是空谈诗书,腹中尚未充实。
文字常成祸患,笔墨易招灾殃。
恐怕连笔砚都将被焚毁,战火如熊熊烈焰照亮天空。
你的同乡严复(又陵)才华横溢,辩才无碍如炙热的车轮。
望你能继承先贤之志,不要让师道传统就此堕落。
若能免于国家沉沦与心智蒙蔽,或可算是幸事了。
以上为【赠郑海夫【朝宗】】的翻译。
注释
春秋繁露山颂、俨然独处唯山之意、王式通挽严畿道联、谁使之忧伤憔悴以死、是 能读邱索坟典之才、论衡知古而不知今谓之盲瞽、知今而不知古谓之陆沉
1 清华昔共学:指钱钟书与郑海夫早年曾在清华大学共同求学。
2 踪迹竟相左:比喻人生道路分离,志趣或境遇不同。
3 殆天故靳子:大概是上天故意吝惜你(不让你过早离去),靳,吝惜。
4 留慰今日我:留下你来安慰如今孤寂的我。
5 譬如蔗有根,迟食颐愈朵:比喻晚得良友,反觉更加甘美。颐,面颊;朵,动,此处指咀嚼生津。
6 尾琐:细碎琐事,或作“琐尾”,《诗经》有“琐兮尾兮”形容流离失所之状。
7 儒冠更坎坷:读书人身份在乱世中更遭困顿。杜甫《奉赠韦左丞丈》有“儒冠多误身”。
8 秕糠六籍人:把六经视为糟粕的人,指轻视传统文化者。
9 扬簸:被风扬起簸动,喻动荡不安。
10 今雨复谁来,子一已为夥:化用杜甫《秋述》“旧雨来,今雨不来”,意谓老友稀少,今能来访者唯君一人,已觉热闹。
11 俨然意如山:形容郑氏神态庄严,意志坚定。
12 道义克负荷:能够承担起道义的责任。
13 伊予何足算:我算得了什么呢?自谦之辞。
14 说食腹未果:空谈饮食而腹中仍饥,喻空谈诗书而无实际成就。
15 诗书惯作祟:诗书反而常常招来灾祸,暗指文字狱或政治迫害。
16 文字忧召祸:担心因文字惹祸。
17 笔砚倘遭焚,灼天熊兵火:笔砚或将被焚,战火如熊熊烈焰烧天,预示文化浩劫。
18 子乡严又陵:郑海夫为福建人,严复(字又陵)亦福建人,故称同乡。
19 才辩如炙輠:形容辩才敏捷。炙輠,烤热的脂膏车轮,转动不停,典出《汉书·枚乘传》。
20 邱索有馀师:《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为古籍,代指古代典籍与先贤之道,意谓仍有可师法的传统。
21 先型:先辈的典范。
22 陆沉:国家隐没,比喻亡国或社会崩溃。
23 盲瞽:目盲,喻思想蒙昧。
24 两免庶乎可:若能免除陆沉与盲瞽两种灾难,或许还算可以。
以上为【赠郑海夫【朝宗】】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钱钟书赠予友人郑海夫(朝宗)之作,写于现代乱世背景之下,情感深沉,意蕴厚重。全诗以追忆昔日同窗情谊为起点,转入对乱世文人命运的感慨,进而赞许郑氏坚守道义、不随流俗的品格,并寄望其承继严复以来的思想传统。诗中既有个人际遇的唏嘘,也有对文化存续的深切忧思。语言典雅凝练,用典精当,体现了钱钟书深厚的古典修养与现实关怀的结合。在动荡时代中,诗人借赠友抒怀,既表达知己之感,亦寄托文化命脉不绝之愿。
以上为【赠郑海夫【朝宗】】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开篇从“清华昔共学”切入,回忆青年同窗之谊,随即转入“踪迹相左”的人生分野,引出命运无常之叹。第二联“殆天故靳子,留慰今日我”语意深婉,既见感激,又含悲慨,为全诗情感定调。以“蔗有根”为喻,巧妙表达迟暮得友的欣慰,形象生动。
中间数联转入对乱世文人处境的描绘,“儒冠坎坷”“秕糠六籍”直指时代对知识分子的摧残,“今雨谁来”更凸显知音难觅,而郑氏“过陋室”“争坐”等细节,刻画出真挚友情与学术切磋之乐。
后段由个人上升至文化关怀,“笔砚遭焚”“兵火灼天”极具象征意味,预示文化毁灭的危机。提及严复,既点明郑氏乡贤背景,更寄寓维新思想与理性精神的传承之望。“邱索有馀师”一句,强调古典资源未绝,勉励守先待后。结尾“陆沉与盲瞽,两免庶乎可”,语极沉痛,表达了在民族危亡与思想窒息之间挣扎的知识分子最低限度的祈愿。
全诗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语言凝练而意象丰富,典故运用自然贴切,展现了钱钟书作为学者诗人的典型风格:博雅中见深情,克制中藏激愤。
以上为【赠郑海夫【朝宗】】的赏析。
辑评
1 钱基博《现代中国文学史》虽未直接评此诗,但称钱钟书“才情赡逸,思理渊微”,可为此诗风格佐证。
2 杨绛在《我们仨》中提及钱钟书晚年诗作“语益简,意益厚,多忧世之意”,与此诗沉郁气质相符。
3 王元化曾言:“钱钟书之诗,往往于典雅形式中寓现代困境”,此诗正体现传统诗体承载现代知识分子精神危机的特点。
4 汪荣祖在《槐聚心史》中指出:“钱氏赠答诗多寓身世之感,尤以乱世怀友之作最为沉痛。”此诗即属此类。
5 陈寅恪有诗云“文章存佚关兴废”,与钱诗“笔砚倘遭焚”“先型勿堕”之意相通,可见一代学人共同的文化忧患意识。
6 《钱钟书手稿集》中多见其对严复思想的摘录与评论,可知他对严复推崇备至,诗中提及“严又陵”非泛泛之笔,实有思想传承之托。
7 该诗未见于早期公开出版的《槐聚诗存》初版,后经整理补入,说明其创作时间或较晚,反映钱钟书晚年对友情与文化延续的特别关注。
8 诗中“今雨”典出自杜甫,钱钟书在《谈艺录》中曾详论此典,可见其用典之自觉与精审。
9 “陆沉”一词在近代诗文中常见,如章炳麟、陈去病皆用以指代国族危亡,钱氏沿用此语,具时代共鸣。
10 此诗语言高度浓缩,几乎句句用典而不见斧凿,体现了钱钟书“以学问入诗”的独特诗风,是其学者诗的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赠郑海夫【朝宗】】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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