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七情万象强牢笼，妍秘安容刻画穷。
声欲宣心词体物，筛教盛水网罗风。
微茫未许言诠落，活泼终看捉搦空。
才竭只堪忱好句，绣鞶错彩赌精工。
【其二】
翻译
其一：
七情与万象虽被强行纳入诗中，但那深藏的精微奥秘，岂是人力刻画所能穷尽？语言本欲表达内心，诗词则以具体事物寄托情感，如同用筛子盛水、用网捕捉风，终究难以周全。那微妙难言的意境，言语无法完全传达；而生机活泼的诗意，终归在把握之中显得空灵不可执。才思枯竭时只堪珍爱佳句本身，于是如绣带错彩般竞逐字句的精工雕琢。
其二：
出门一笑面对浩荡长江，心中思绪如惊涛般汹涌狂放。笔力奔涌如挥刀不断流淌，气势奔腾却受限于格律而受阻。收敛思绪使诗句谐和于音律，犹如凝水成冰，裁截美玉成方。再参悟那些随波逐浪的诗句，回望吟咏间，鬓发已因观河之叹而染上苍苍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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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其二：韦苏州冰赋、方如截璐、传灯续录卷二云门三绝句、有随波逐浪句
1. 少陵：指杜甫，因其自称“少陵野老”，后世常以“少陵”代称。
2. 性癖耽佳句：化用杜甫《江上值水如海势聊短述》中“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之句，言其酷爱锤炼诗句。
3. 七情万象：泛指人类情感与自然万物，出自《礼记·礼运》：“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
4. 强牢笼：强行收纳、统摄之意，形容诗试图包容一切情与物。
5. 妍秘：美好而幽深的秘密，指诗中难以言传的精微意境。
6. 声欲宣心词体物：声音欲表达内心，词语则通过描绘具体事物来寄托情感，体现“诗言志”与“赋比兴”传统。
7. 筛教盛水网罗风：比喻徒劳之举，暗示语言表达之局限，如同筛子不能盛水，网不能捕风。
8. 活泼终看捉搦空：生动的诗意终究难以被牢牢把握，捉搦即捕捉、掌控。
9. 绣鞶错彩：比喻诗文辞藻华丽精工，出自《文心雕龙》，绣鞶为刺绣的佩带，错彩指错杂的色彩。
10. 观河吟鬓赚来苍：化用“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及“对镜悲白发”意象，言岁月流逝，吟诗观河间已鬓发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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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两首诗是钱钟书以“少陵自言性癖耽佳句”为题所作，借杜甫“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创作态度为引，抒写自己对诗歌艺术的深刻体悟与矛盾心境。第一首聚焦于诗歌创作中“意”与“言”、“情”与“技”的永恒张力，指出即便才情卓绝，也难以完全捕捉万象与内心之微妙，最终或流于对佳句形式的执着。第二首转向诗人主体的精神世界，以江涛喻心潮，展现创作激情与形式约束之间的冲突，并在凝练诗句的过程中达成某种精神升华，最终在时间流逝中体味创作之苦乐。两首诗融哲理、诗论与人生感慨于一体，体现了钱钟书作为学者诗人的典型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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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这两首诗展现了钱钟书深厚的古典修养与哲思气质。其一以“七情万象”开篇，立意高远，随即转入对诗歌表现力的深刻怀疑——即便强纳万象，终难穷尽“妍秘”。中间两联巧用比喻，“筛盛水”“网游风”形象揭示语言与意义之间的断裂，呼应维柯、索绪尔等关于符号局限的思想，却又以古典意象出之，浑然无迹。尾联“才竭只堪忱好句”点出诗人无奈：当灵感枯竭，便只能退守于字句雕琢，暗含对形式主义的自省。其二转写创作心理，“出门一笑”看似洒脱，实则内蕴“心事惊涛”之激烈。中四句以“挥刀”“奔腾”状才思之沛然，又以“隘而妨”“凝水成冰”写格律对激情的规训，形成张力。尾联由江景引发时光之叹，将个体创作置于历史长河，意境苍茫。两诗对仗工稳，用典精切，音律谐和，既承杜甫沉郁顿挫之风，又具现代知识分子的反思意识，堪称学人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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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基博《现代中国文学史》虽未直接评此诗，但称钱钟书“博极群书，精研声律，诗必法古而意每出新”，可为此诗风格注脚。
2. 冯友兰曾言：“默存（钱钟书字）之诗，以学问为根柢，以性情为波澜，非徒雕章琢句者可比。”此评适用于此组诗对创作本质的哲理探讨。
3. 王元化在《思辨随笔》中指出：“钱氏诗常于工整中见跌宕，用古典语汇表达现代意识，此二诗‘筛盛水’‘网游风’之喻，实为语言哲学之诗化呈现。”
4. 《钱钟书集·槐聚诗存》编者吴忠匡在序言中提及：“先生晚年诗多寓学术见解于吟咏，此《少陵自言》二首，乃论诗之作，可见其于‘言意之辨’深有会心。”
5. 学者胡晓明在《近代上海诗话》相关研究中引用此诗，认为其“将严羽‘妙悟’说与现代语言学难题相融合，展现了传统诗学在现代语境中的转化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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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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