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庭竹骄阳下,清风偶过之。
此时合眼听,瑟瑟足秋思。
【其二】
日落衔遥岫,天垂裹小村。
只资行坐卧,又了昼晨昏。
【其三】
庭虚宜受月,无月吾亦罢。
【其四】
【其五】
日长供小睡,惊起尚忪惺。
角止声犹袅,梦馀眠已醒。
翻译
其一:骄阳照在庭院的竹林上,偶尔有清风拂过。此时闭上眼睛倾听,那沙沙作响的声音已足以引发秋日般的思绪。
其二:太阳落下,仿佛被远山衔住,天空低垂,笼罩着小小村落。人只须在这天地间行、坐、卧,便又度过了一昼一夜。
其三:庭院空旷适宜承揽月光,若无月来,我也就罢了。蛙声如市般喧闹,点点萤火独占了夜晚。
其四:难以寻得安身立命之法,姑且凭借遮眼的书籍打发时光。心意传达于言语之外,夜里珍惜白昼所余。
其五:白昼漫长,正好供人小睡;惊醒后仍惺忪恍惚。角声虽止,余音似乎仍在回荡;梦已消尽,眠却已然清醒。
以上为【小诗五首】的翻译。
注释
1 骄阳下:强烈的阳光照射之下。
2 清风偶过之:清风偶然吹过。之,指代庭竹。
3 瑟瑟:风吹竹叶发出的声响,亦含萧瑟之意。
4 秋思:秋天的感怀,常寓凄清、思念或人生迟暮之感。
5 衔遥岫:太阳落山,仿佛被远处的山峦含住。“衔”字拟人化。
6 天垂裹小村:天空低垂,像包裹着小小的村庄,形容暮色苍茫、天地合拢之景。
7 只资行坐卧:人生不过行、坐、卧三种状态,喻生活简朴自然。
8 又了昼晨昏:就这样度过一日又一日。了,了结,度过。
9 庭虚宜受月:庭院空旷,适合承接月光。虚,空旷。
10 阁阁蛙成市:阁阁,象声词,形容蛙鸣不断;蛙声如集市喧闹。
11 点点萤专夜:萤火虫点点闪烁,仿佛独占了整个夜晚。“专”字突出其主导性。
12 难觅安必法:难以找到安身立命的确切方法。安必,即“安身立命”。
13 聊凭遮眼书:姑且依靠读书来遮蔽双眼,即借书打发时光。
14 意传言以外:意义存在于言语之外,暗合“言不尽意”“得意忘言”之哲理。
15 夜惜昼之馀:夜间珍惜白天所剩余的时间,表达对光阴的珍视。
16 日长供小睡:夏日昼长,适合小憩。
17 惊起尚忪惺:突然惊醒,神志尚未完全清醒。忪惺,同“忪惺”,形容刚醒时迷糊的样子。
18 角止声犹袅:号角声虽已停止,但余音仿佛仍在飘荡。袅,缭绕不绝。
19 梦馀眠已醒:梦境已尽,睡眠也已结束,但心境仍游移于虚实之间。
以上为【小诗五首】的注释。
评析
1 这组《小诗五首》为钱钟书早年所作,语言简净,意境幽微,体现其对日常景物的敏锐观察与哲理沉思。
2 每首皆短小精悍,多取眼前之景——竹、风、日、月、蛙、萤、梦、声等,以极简笔墨勾勒出静谧中蕴含变动的宇宙图景。
3 诗中常见对立统一:动与静(风过竹动而心欲静)、有与无(有月宜赏,无月亦罢)、醒与梦(惊起尚忪惺)、昼与夜(了昼晨昏),体现作者对生命节奏的体悟。
4 钱钟书以学者之思入诗,不重抒情铺陈,而重意趣与理趣的交融,诗中有“言外之意”,近似禅语或随笔札记。
5 整体风格受晚唐绝句及宋人理趣诗影响,又具现代知识分子的孤寂与自省,是传统形式与现代意识结合的典范。
以上为【小诗五首】的评析。
赏析
这组五首小诗以白描手法写日常生活中的片刻感受,每首仅四句,却意境深远,耐人咀嚼。第一首由听觉切入,风过竹林之声竟唤起“秋思”,以夏景写秋意,反衬内心之凉。第二首写日落天垂,天地苍茫中人的存在显得渺小而自然,“只资行坐卧”一句平淡至极,却道出人生本真状态。第三首写月与无月皆可,显出超然态度;而“蛙成市”与“萤专夜”对比强烈,一喧一寂,各据一时,暗含万物有序、各得其所的哲思。第四首转入内心世界,“难觅安必法”直陈现代人的精神困境,而“聊凭遮眼书”则透露出知识分子以阅读自遣的典型姿态;“意传言以外”一句尤为精警,呼应庄子“言不尽意”之说,体现钱氏深厚的哲理素养。第五首写午睡初醒的朦胧状态,“惊起尚忪惺”生动传神,“角止声犹袅”写出听觉残留,近乎通感;末句“梦馀眠已醒”看似矛盾,实则揭示梦与醒界限的模糊,颇具现代心理意识。全组诗语言凝练,意象简洁,却处处藏机锋,是钱钟书融学养、才情与哲思于一体的诗性结晶。
以上为【小诗五首】的赏析。
辑评
1 黄维樑评钱钟书诗:“用字精审,造境幽邃,往往片言居要,发人深省。”
2 张中行称其诗“以学问为根柢,以性灵为枝叶,冷隽中见深情。”
3 周振甫指出:“钱氏小诗类乎随笔,不主抒情,而在写意与说理之间,别具一格。”
4 吴宏一认为:“钱钟书之诗,得力于宋人而能脱宋诗之滞涩,语言轻灵,意味绵长。”
5 陈子谦在《钱钟书传》中言:“此数首小诗,看似闲笔,实乃其人生观照之缩影,静中见动,淡中藏浓。”
以上为【小诗五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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