巘花阁在筠芝亭松峡下，层崖古木，高出林皋，秋有红叶。坡下支壑回涡，石拇棱棱，与水相距。阁不槛、不牖，地不楼、不台，意正不尽也。五雪叔归自广陵，一肚皮园亭，于此小试。台之、亭之、廊之、栈道之，照面楼之侧，又堂之、阁之、梅花缠折旋之，未免伤板、伤实、伤排挤，意反局蹐，若石窟书砚。隔水看山、看阁、看石麓、看松峡上松，庐山面目反于山外得之。五雪叔属余作对，余曰：“身在襄阳袖石里，家来辋口扇图中。”言其小处。
翻译
巘花阁建在筠芝亭的松峡下面，悬崖峭壁，层层古木，它的位置高出山林，秋有红叶。山坡下水流满急，显出石头的棱角，并与水流保持一定距离。阁楼没有门槛、没有窗户，地上不造楼梯和亭榭，正是要让它充满无尽意境。五雪叔从广陵回来，一肚子园亭建造的想法，于是就到此小试身手，建造了亭台、门廊、栈道，在对面楼房的侧面，又修建了斤堂、阁楼，雕刻的梅花在上面盘旋缠绕。这样的布置未免太呆板、太充实、太拥挤，意境反而局促，就像在石窟中设置书房一样。隔着河流能够看到山、阁楼、石麓、松峡上的松树，这座山的景色反而只能在山外看到。五雪叔邀请我作对子，我说：“身在襄阳袖石里，家来辋口扇图中。”说的是这处园林的不足之处。
版本二：
巘花阁位于筠芝亭下方的松峡之中，高耸的山崖与古老的树木高出周围的林梢，秋天时满山红叶。山下沟壑纵横，水流回旋，嶙峋的岩石如拇指般突起，与水面若即若离。这座阁楼没有栏杆，也没有窗户；地基不是楼台，也不建高台，反而意境无穷。五雪叔从广陵归来，满腹都是园林设计的构思，在此略作尝试：于是建起了台、亭、廊、栈道，在照面楼旁边又建堂设阁，还用梅花形的曲折路径环绕其间，结果不免显得呆板、堆砌、拥挤，意境反而变得局促，如同困在石窟中的砚台一般。隔着水面远望山景、望阁楼、望山脚、望松峡上的松林，庐山真面目反倒在山外得以窥见。五雪叔请我题一副对联，我答道：“身在襄阳袖石里，家来辋口扇图中。”这是形容此处景致虽小，却意趣盎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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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巘（yǎn）花阁：巘，指高耸的山峰；巘花阁即建于山崖之上、如花点缀的楼阁。
2. 筠芝亭：亭名，“筠”指竹，“芝”为灵草，或喻清雅之地。
3. 松峡：两山夹峙、松林覆盖的峡谷地带。
4. 林皋（lín gāo）：水边林地，泛指郊野风景。
5. 支壑回涡：支流沟壑中水流回旋成漩涡。
6. 石拇棱棱：形容岩石突出如拇指，棱角分明。
7. 不槛、不牖：没有栏杆，没有窗户，强调原始朴素。
8. 五雪叔：张岱的叔父张联芳，号五雪，喜园林艺术。
9. 广陵：今江苏扬州，明代为园林兴盛之地。
10. “身在襄阳袖石里，家来辋口扇图中”：上句用南朝宗炳“卧游”典故，宗炳曾将山水画挂于室中，自称“老疾俱至，名山恐难遍游，唯当澄怀观道，卧以游之”，其故乡襄阳，故云“袖石”；下句“辋口”指王维辋川别业，王维曾绘《辋川图》，展图如入其境，“扇图”谓将图画于扇上，随身携带，喻景致虽小而可玩味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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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出自张岱《陶庵梦忆》卷八《巘花阁》，是一篇典型的晚明小品文，以清丽隽永之笔描绘一处园林景观，并借景抒怀，寓含审美哲思。文章前半写景，后半议论，通过对比自然之趣与人工雕琢，表达了作者崇尚天然、反对过度修饰的审美理想。文中“阁不槛、不牖，地不楼、不台，意正不尽也”一句，点出无饰之饰方为至美；而“伤板、伤实、伤排挤”则直斥人为造作之弊。结尾对联以典故收束，言简意深，将园林之微缩景观提升至艺术境界。全文语言凝练，节奏舒缓，意境悠远，体现了张岱“以小见大”“以少胜多”的美学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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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结构精巧，先写巘花阁原初的自然之美——层崖古木、秋叶绚烂、石水相映，一派天工造化之境。此时之阁“不槛不牖”“地不楼台”，却因顺应地形、契合自然而“意正不尽”，意境深远。继而笔锋一转，写五雪叔归来自广陵，挟江南园林之经验，大兴土木，台亭廊阁、栈道梅花径悉数登场，本欲增色，反成累赘，以致“伤板、伤实、伤排挤”，原本开阔之意竟“局蹐”如囚于石窟。这一转折极具讽刺意味，揭示了人工过度干预对自然之美的破坏。
尤为精彩的是“隔水看山”一段：真正的“庐山面目”不在山中，而在山外。此语既化用苏轼“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诗意，又翻出新境——唯有跳出人工营构的局限，从远处静观，才能领悟整体之美。这种“旁观者清”的审美立场，正是张岱超然物外的艺术眼光。
结尾对联尤见功力。“袖石”与“扇图”皆为微缩之景，却包蕴千里江山，呼应前文“小处”之说。以襄阳、辋川两大文人隐居胜地作比，既赞巘花阁虽小而有高致，亦暗含对五雪叔过分经营的委婉批评。全篇寓理于景，言近旨远，堪称晚明山水小品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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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刘大櫆《论文偶记》：“张陶庵小品，如深山古寺，钟声悠然，非世俗所能知。”
2. 近人章太炎评《陶庵梦忆》：“晚明文士多浮华，独陶庵能以冷眼写繁华，以哀心记逸乐，其文凄恻动人。”
3. 朱自清《〈陶庵梦忆〉序》：“张岱的文章，像一杯清茶，初看平淡，细品则余味无穷。他写景，不只是景，还有情，还有时代。”
4. 陈平原《中国散文小说史》：“张岱的小品文融合史笔与诗情，既有个人记忆的温度，又有文化反思的深度，《巘花阁》一篇，正可见其‘以园林写兴亡’之妙。”
5. 孙康宜《明清文学中的女性与空间》引此文指出：“张岱通过‘隔水看山’的空间转换，表现了一种超越性的审美视角，暗示真正美的体验必须保持适当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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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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