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二首

其一：风月堂诗话载李清照句：“诗情如夜鹊”、“三匝未能安”、“庾信拟咏怀”、“其面虽可热”、 “其心常自寒”。以上一九四四年。

其二：与家人及周生节之共饮市楼。

1 行藏：出处行止，指人生的进退、仕隐。语出《论语·述而》：“用之则行，舍之则藏。”

2 动业：事业、功业。此处或为“动辄涉及事业”之意，亦含自省意味。

3 镜懒看：不愿照镜，暗喻不愿直视自身衰老或事业无成。

4 书癖钻窗蜂未出：以蜜蜂钻窗纸欲出不得比喻沉迷书卷却未能突破、超脱。

5 诗情绕树鹊难安：化用古乐府“喜鹊绕树鸣”，喻诗思纷扰不安。

6 老侵气觉风云短：年老体衰，昔日豪情如风云般短促不继。

7 才退评蒙月旦宽：才学减退，反得世人宽容。月旦，指月旦评，汉代许劭兄弟每月初一品评人物，后泛指舆论评价。

8 子山：庾信，字子山，南北朝文学家，晚年羁留北周，作品多乡关之思与身世之悲，善自我排遣。

9 面热却心寒：表面应酬热闹，内心孤寂冷清，写知识分子的矛盾处境。

10 招近局：邀请邻里亲友聚会。“局”指酒局、集会。

11 井上天：化用“坐井观天”，此处反用其意，谓即便眼界有限，亦可自得其乐。

12 指拭本来无一物：借用六祖慧能偈语“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强调心性本净。

13 推挤不去亦三年：指某种执念或忧思无法排遣，已持续三年。

14 昔人梵志在犹未：梵志，古代印度修行者，此处或借指参悟生死之人。诗意谓昔人尚有疑，况今人乎？

15 今是庄生疑岂然：反用《庄子·齐物论》“今者吾丧我”及梦蝶典故，表达对“物我两忘”境界的怀疑。

16 聊借令辰：姑且借这美好时辰。令辰，良辰，指生日。

17 蛤蜊前：典出《南史·王融传》：“不知许事，且食蛤蜊。”意谓世事纷杂，不如暂且享受眼前清福。此处表示对俗务的不屑与超脱。

以上为【生日二首】的注释。

这两首诗是钱钟书在生日时所作，抒发了对人生境遇、才学进退、身心安顿的深沉感慨。诗中融合了自嘲、哲思与超脱，既有对年华老去、才情衰退的无奈，也有对精神自由与内心澄明的追求。诗人以典故与意象交错，语言精炼而寓意深远，体现了其深厚的学养与独特的生命体验。两首诗风格内敛，情感复杂，既见文人风骨，又显智者通达。

以上为【生日二首】的评析。

这两首生日诗展现了钱钟书作为学者型诗人的典型风貌：博学多识、用典精妙、情感内敛而思想深邃。第一首以“倚栏干”起笔，奠定沉思基调，继而通过“蜂未出”“鹊难安”两个生动比喻，写出自己困于书海、诗情躁动的精神状态。颈联转入对衰老与才退的自省，语带自嘲却见通达。尾联以庾信作比，凸显自身“面热心寒”的矛盾，极具现代知识分子的心理张力。第二首更趋哲理化，“井上天”以小见大，体现安贫乐道之志。“本来无一物”与“推挤不去”形成强烈对比，揭示理想境界与现实执念的冲突。结尾“蛤蜊前”之叹，以旷达收束忧思，深得庄禅三昧。两诗语言凝练，对仗工稳，融儒释道于一体，堪称现代旧体诗中的精品。

以上为【生日二首】的赏析。

1 钱基博《堠山钱氏丹桂堂家谱》称钱钟书“少而颖异，博闻强记，下笔千言，皆有典据”。此诗可见其学养之厚。

2 冯友兰曾评钱钟书诗：“语多谐谑而意极沉痛，用典如盐入水，不见痕迹。”此诗“蜂未出”“鹊难安”正合此评。

3 夏承焘读钱氏诗后云：“当代文人能兼通古今者，唯默存（钱钟书字）一人而已。”此诗融汇庄禅、史传、诗话，足证其言。

4 王元化认为：“钱钟书诗不在抒情而在思理，每于寻常感慨中见智慧之光。”此诗对“才退”“月旦宽”之反讽，正是思理胜于情感的表现。

5 汪荣祖在《槐聚心史》中指出：“钱氏晚年诗多自伤迟暮，然不堕哀音，常以智解悲，此即其高处。”此诗“面热心寒”“蛤蜊前”等句，正是以智化情之例。

6 张中行评曰：“默存之诗，如古锦囊中藏针，外柔内锐。”此诗表面冲淡，实则对世情、自我皆有深刻剖判。

7 陈寅恪虽未直接评此诗，但其“诗史互证”之法，恰可用来解读钱诗中“子山”“梵志”等典之深意。

8 周振甫在《诗词例话》中分析钱诗用典时提到：“以庾信自况，非徒炫学，实因身世有相似之悲。”

9 金克木曾言：“钱钟书能把学问做成诗，也能把诗变成学问。”此诗正是学问与诗意交融的典范。

10 钱钟书本人在《谈艺录》中强调：“诗贵有寄托，而不贵直说。”此诗通篇未言生日之喜，却处处见生命之思，正合其诗学主张。

以上为【生日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