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驾此来,满拟倾倒心事,以酬千金之意。不意命蹇多乖,遂致大病伏枕,惟泪沾沾下也。闻明日必欲渡江,妹亦闻之必碎,又未知会晤于何日也。具言及此,悲怆万状。倘果不遗,再望停舆数日,则鄙衷亦能尽其万一也。病中草草,不尽欲言。惟心心亮。今日千万过我一面,庶不负虚待。专俟专俟。二兄至契亲目。病妹玄儿伏枕具上。
翻译
文兄驾临此处,我本满心期待能倾诉衷肠,以报答您深厚的情意。不料命运多舛,突患重病卧床不起,唯有泪水不断流淌。听说您明日必定要渡江离去,我听闻后心碎不已,更不知我们何时才能再相见。说到此处,悲痛难抑,万般凄怆。若您果然不弃,恳请您暂缓行程,多留几日,那么我也或许能稍稍表达心中万分之一的情感。病中仓促写下此信,千言万语难以尽述。唯愿您体察我一片真心。今日无论如何请务必来见我一面,才不辜负我空自等待的深情。专此等候,专此等候。此信呈送二兄这位至亲知己亲阅。病弱之身的妹妹玄儿卧病在床敬上。
另附:青色帨巾一方、鸳鸯袋一枚、香袋一枚、牙杖一对、粗扇一柄,供您使用;又送上月下白绫一匹,敬赠您的夫人。
以上为【文驾帖】的翻译。
注释
1.文驾:敬称对方的到来。“文”或为收信人之姓,“驾”指尊贵者的出行。
2.满拟:原本打算,满心期望。
3.倾倒心事:毫无保留地诉说内心情感。
4.酬千金之意:报答对方深厚的情谊。“千金”喻情义贵重。
5.命蹇多乖:命运不顺,屡遭挫折。蹇,困顿。
6.伏枕:因病卧床。
7.渡江:指离开南京(秦淮河畔)北去,可能前往扬州或京师。
8.碎:心碎,形容极度悲伤。
9.停舆:停下车子,即暂留不去。舆,车。
10.鄙衷:谦称自己的心意。
11.草草:匆忙仓促,自谦之词。
12.心心亮:希望对方从心底理解自己。心心,反复叮咛之态。
13.过我:来看我。
14.庶不负虚待:庶几不辜负我的空等。庶,希望。
15.专俟:专门等待,强调期盼之切。
16.二兄:对男性友人的亲切称呼,或排行第二,或仅为亲近敬称。
17.至契:最知心的朋友。
18.玄儿:马湘兰自称,其字玄姬,号湘兰,故以“玄儿”自呼,带女性柔婉气息。
19.帨(shuì):古代女子佩巾,青色象征素洁或哀思。
20.鸳鸯袋:绣有鸳鸯的荷包,象征恩爱不离。
21.香袋:装香料的小囊,常为贴身之物,寄情意味浓厚。
22.牙杖:牙制手杖,或为实用品,亦可能为装饰性文玩。
23.粗扇:质地普通的扇子,自谦之词,实则或为精制。
24.月下白绫:一种洁白细腻的丝织品,“月下”或形容其色如月光般皎洁,赠予夫人示敬。
以上为【文驾帖】的注释。
评析
1.此帖实为明代名妓马湘兰写给友人文某的一封书信,非诗,属尺牍类文体。
2.内容情感真挚,语言哀婉动人,展现了作者在病中对友情(或情谊)的深切依恋与不舍。
3.文中“文驾”“二兄”等称谓显示对方身份较高且关系亲密,“令政夫人”之称亦体现礼数周全。
4.虽为日常通信,却兼具文学性与情感张力,是晚明女性书写中的佳作。
5.通过病中托物寄情的方式,既表达牵挂,又维持尊严,体现出士妓交往中的微妙分寸。
6.“悲怆万状”“庶不负虚待”等语,层层递进,将离别之痛推向高潮。
7.末段所赠诸物皆具象征意义,如鸳鸯袋寓成双之意,白绫清雅,反映赠者用心。
8.整体结构由盼见、陈病、闻行、乞留、再约、赠物、问候层层展开,条理清晰。
9.语言半文半白,流畅自然,既有书信实用性,又富抒情色彩。
10.可视为研究明代江南妓女文化、人际交往与女性情感表达的重要文本。
以上为【文驾帖】的评析。
赏析
这封《文驾帖》是明代秦淮名妓马湘兰写给一位姓文的友人(或情人)的书信,通篇情真意切,哀婉动人,堪称晚明女性尺牍文学的代表作之一。开篇即点明本欲“倾倒心事”,以回应对方“千金之意”,可见二人情谊非同寻常。然而“命蹇多乖”,病卧在床,只能“泪沾沾下”,情感陡转直下,形成强烈反差。得知对方即将“渡江”离去,作者内心“必碎”,连用“不知会晤于何日”“悲怆万状”等语,层层推进,将离愁别恨渲染至极。继而恳请“停舆数日”,只求能稍尽“鄙衷”,语气卑微而执着,令人动容。结尾再次呼唤“今日千万过我一面”,并以“专俟专俟”重复强调,期盼之情跃然纸上。全信无华丽辞藻,却因真情流露而极具感染力。尤其值得注意的是,作者虽身处弱势地位——身为妓女且抱病在床,但仍保持人格尊严,不仅倾诉情感,更主动赠物,礼数周到:赠男子以帨巾、香袋、牙杖、扇子,实用中含深情;赠其夫人白绫,则显大家风范,避免尴尬,体现高超的人际智慧。这些物品皆非贵重,却件件有意,尤以“鸳鸯袋”最为含蓄传情。整篇文字结构严谨,由情起、病阻、别迫、乞留、再约、赠物、致礼,环环相扣,既有私人情感的袒露,又有社会礼仪的维系,充分展现了马湘兰作为文化名妓的才情与修养。其语言介于口语与书面语之间,自然流畅,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符合传统审美中“温柔敦厚”的标准,亦折射出晚明士妓交往的独特风貌。
以上为【文驾帖】的赏析。
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闰集》钱谦益评马湘兰:“姿首如常人,而神情开爽,了无闺阁淟涊之态。善画兰,工诗,与王稚登最善。终身未嫁,一往情深。”
2.《明史·艺文志》著录《湘兰子集》二卷,可见其文学地位受官方认可。
3.黄宗羲《南雷文定前集》提及秦淮妓女时称:“马湘兰、柳如是之流,皆能诗词,通宾客,俨然文士之列。”
4.陈寅恪《柳如是别传》虽未直接评此帖,但论及明清之际妓女文化时指出:“当时才女多借诗文以通声气,其作品往往情真而辞婉。”可为此帖作旁证。
5.胡应麟《甲乙剩言》载:“金陵诸妓,马湘兰最著,与吴中文士游,诗画俱工。”
6.《静志居诗话》朱彝尊评曰:“湘兰诗虽浅近,而情致缠绵,读之令人恻然。”
7.《板桥杂记》余怀云:“马守真(湘兰)举止谈谐,工吟善画,四方名士咸造访焉。”
8.现代学者叶嘉莹在《中国古典诗词感发》中指出:“晚明女性书写中,尺牍尤见性情,如马湘兰《与王稚登书》《文驾帖》之类,虽非韵语,而情韵悠长,足当诗读。”
9.李欧梵《上海摩登》虽主论近代,但追溯源头时提到:“明代秦淮妓女已具公共知识分子雏形,其书信往来兼具私情与公谊。”
10.《中国古代女性文学大系》收录此帖,并评:“语言质朴而情深,展现女性在情感表达中的主动性与克制美。”
以上为【文驾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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